邁爾斯夫人的信
當肖像畫被火燒得正旺時,被塗成白色的臉上浮現出了文字——上面寫著「背叛者」。
這絕不是我眼花。我的背上竄過一陣顫慄。
伯爵閣下也看到了。閣下那時的表情!他的臉色一變,轉頭用嚴厲的眼光看著我,命令我絕對不能將此事泄漏出去,現在是我第一次違背了這個命令。
我不禁想起第三代伯爵對自己的夫人所為的暴行。據說伯爵將夫人囚禁在塔中,而因懷疑傭人與她偷情,便將那個傭人拷問致死,並在夫人的臉上用短劍刻下「背叛者」幾個字,還割掉了她的頭髮。
那些字,是不是塔之貴婦人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將夫人之後會遇到的不幸遭遇,用這種方式傳達給她的呢?
我因為震驚過度而傷了身體,眼看即將臨盆,便離開塔搬到城館裡。過了不久,我的女兒出生了,可我的產後狀況卻怎麼也調養不好,最後便和夫人分開,定居在城館裡。
半個月後的十一月九日,少爺出生了。新任的勒內子爵,愛德華閣下!怎麼會有如此美麗、惹人憐愛的嬰兒呢!然而,那閃耀著喜悅的日子之後過不到一個月,居然就發生了那樣的悲劇!
十一月二十二日,夫人產後的恢複狀況不甚理想,於是在醫師的建議下,決定暫時到肯特郡靜養。
少爺則留在城裡。我原本想帶著少爺陪夫人一起過去的,但伯爵閣下不肯答應。閣下的態度像是在警戒著蠻橫的家族——提防他們加害年幼的少爺,於是我也只好服從。
我的健康狀況一直沒有起色,整天發著高燒卧床不起。
最後陪同夫人前往肯特郡的是麥坎。羅蘭找盡所有借口留在城內。其實如果有羅蘭在身邊,夫人也不能好好休息吧,聽到那個女人要留在城內,我替夫人感到安心了。
羅蘭是個討厭的女人,也是個美貌的法國女人,她有著淡色金髮、藍眼以及白皙的肌膚。原本是上一代夫人的侍女,那位夫人生性偏執,認為所有的侍女都非法國人不可。
羅蘭將上一代夫人那些令人極為不快的習慣強加在夫人身上,說什麼是為了維持威瑟福德伯爵夫人的品格,但居然要夫人向上一代伯爵夫人的貼身侍女學習必要的知識,這是多麼大的侮辱啊!
那個女人性喜浮誇,異性關係混亂。亦有傳聞說是羅蘭教唆上一代夫人打破慣例,將「黑薔薇」終年都戴在身上。那個女人一定是為傳家之寶的鑽石所惑而企圖偷走它。
「偷?」連恩小聲叫了起來。他找了找第三張新聞剪報,想知道更多有關羅蘭的情報卻沒發現,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唔的一聲皺起了眉,依然很在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於是繼續看了下去。
那個女人和艾倫·凱立相戀,甚至訂下婚約,但那全是為了讓他協助搶奪寶石。我曾目擊過她和凱立之間的爭吵。
艾倫·凱立二十歲出頭,不僅話少,還動不動就害臊。該說他有些自我意識過剩嗎?他經常會對我們的一些無心之言當場大發脾氣地頂撞,因此也有些僕人瞧不起他,完全把他當成鄉下土包子一般欺負。他是虔誠的天主教信徒,似乎對夫人改變信仰以及她與伯爵閣下之間的婚姻感到不滿。夫人的妹妹艾希琳小姐雖然也一樣,但相對於艾希琳小姐懂得看場合的自製態度,凱立他孩子氣的舉動就顯得很引人注目了。
他對同鄉的麥可,麥坎抱持著異乎尋常的敬意。即使兩人的年齡只相差了五歲,但與其說他視其為兄長,不如說視其為父親或老師一般,總之就是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麥坎也經常照顧他,並且如果沒有麥坎,凱立可能早就成了僕人們暴力欺凌的對象了。沒錯,那個年輕人的確有些惹人生氣的地方,他的精神年齡比實際上看起來小多了,或許對女性也沒什麼抵抗力吧,所以才會對羅蘭言聽計從。
羅蘭雖然留在城堡里,卻以夫人不在為由自行結束了塔里的生活。或許她認為在塔里也找不到能打開「黑薔薇」保險箱的線索,而死了這條心吧。若非如此,就算只是短短時日,她也不會去忍受那不方便的塔中生活。
這時還留在塔里的,就只剩下艾希琳小姐了。
艾希琳小姐很討厭城館的生活,覺得太過拘束。可是,到了晚上她會在城館的兒童房就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代替卧病在床的我照顧孩子們,伯爵閣下白天時也會偶爾帶孩子們到塔里去。
夫人離開城堡的翌日,您和薩默斯閣下造訪了城堡。當時您這麼對我說:
留在城堡里的並非艾希琳小姐,而是夫人吧?
夫人和艾希琳小姐是雙胞胎姐妹,兩人的容貌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我當時反駁道:您說什麼蠢話呢!
因為我一直卧床不起,自從夫人出了城後就幾乎沒見過艾希琳小姐了,可也是有交談過的,而她的說話方式到動作舉止,皆與夫人毫無相似之處——這麼說很失禮,但她稍微有些不拘小節,為人倒是很開朗愉快。
但我錯了,夫人也是可以扮演她妹妹的。她只要回到學習身為伯爵夫人的禮儀之前的自己,再裝成艾希琳小姐的樣子就行了。我雖然知道真相,但關於這點容後再違。
像我這種愚蠢女人的推測或許會令人貽笑大方吧,但經過不斷思考之後,我抓到了脈絡,作出了合理的解釋。
伯爵閣下會不會是在那天晚上——也就是羅蘭自殺當天的十一月三十日晚上殺了假扮成艾希琳小姐而留在城裡的夫人,隔天再讓麥坎將遺體運到肯特郡去呢——?這個疑惑一直如影隨形地困擾著我。
閣下在城裡殺了人,為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而將遺體運到肯特郡,所以才製造出夫人在肯特郡的假象。若他對夫人說這是為了蒙蔽那些想對她不利的親戚的話,夫人也不會懷疑伯爵閣下吧?
我一直高燒不退,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連什麼時候天亮,什麼時候天黑都搞不清楚,只聽得到嬰兒的哭聲。啊啊,是少爺在哭鬧,即使認出孩子們的聲音,知道是時候給我女兒餵奶了,我的身體依然動彈不得,令人焦急不已。有一天晚上,孩子們一直哭鬧不休,等我回過神來,發現我人已經在兒童房裡了。當我照顧、安撫好孩子們之後,伯爵閣下就進來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間,但那時夜也已經很深了。
伯爵閣下看起來非常激動,似乎根本沒看到我。他筆直地走向少一耶,把他抱了起來,輕輕磨蹭他的臉頰——
可是,他的手上有血!少爺的襁褓上滲入了不祥的紅色痕迹。
伯爵閣下也注意到了,他的臉上露出極為厭惡的表情。他轉向我,對我解釋手上受了傷,但他的手上根本沒有什麼傷痕。
「我受不了了,不可原諒,可恨的瘟神。」
伯爵閣下將少爺放回床上後,嘴裡詛咒著,然後對我說:「邁爾斯,你可要給我振作一點。我一定要讓這孩子好好長大成人啊!」
然後老爺就踩著充滿怒意的腳步出去了。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確實聽到了。
「可恨的女人的血。」聽見閣下如此痛恨地啐道。
接下來我又發了高燒卧床不起,之後一個星期左右發生的事都是由別人口中聽來的。
聽說夫人十一月三十日在肯特郡失蹤,但直到隔天十二月一日,城裡都未接到這個消息。夫人並不是住在肯特郡的宅邸中,而是在森林邊緣的一間不算大的別邸里休養。她也不讓僕人接近,而是由夫人的母親照顧她身邊瑣事。聽說那位母親對警察等人說,她雖然很擔心失蹤的夫人,但仍猶豫著要不要通知別人,原本想自己一個人先找找看的。
可是,如同我已敘述過的,事實並非如此,和母親住在肯特郡的無疑是艾希琳小姐。麥坎可能是在十二月一日將夫人的遺體留在肯特郡的森林之後,就帶著艾希琳小姐回到城堡里來了吧。我猜他們想到了什麼方法,在沒有讓城裡的人發現下完成了這件事。
我到處打聽,但沒有人能肯定在三十日晚上到十二月一日的這段期間在城裡看過艾希琳小姐。每個人似乎都認為那一位小姐一直把自己關在塔里——
您離開城堡之後,緊接著麥坎就回來了。我知道他在十二月一日搭馬車出城。馬車夫是凱立,凱立在約克車站讓麥坎下車之後回來,但麥坎卻直到後天晚上才回來。這件事我已經確認過了。
另外,三十日晚上,有人聽到麥坎和伯爵閣下之間發生激烈爭吵。聽說是因為伯爵閣下將羅蘭的自殺怪罪於凱立,而麥坎袒護凱立,回嘴說了些什麼而演變成口角。但我想過了,儘管麥坎對伯爵閣下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並與閣下爭吵,最後他還是遵從閣下的命令,將遺體運到肯特郡。
我聽說他離開城堡時沒有帶行李。如果他一開始就將行李藏在馬車裡,或者說檢查城門的斯特拉頓也跟他是同夥的話……
擔任馬車夫的凱立,只要是麥坎說的話,就算是白的他也會硬說成是黑的。他跟伯爵閣下處得不太好——閣下只叫了麥坎一個人到城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