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城館,愛德華的房間里已經準備好下午茶了。
下午茶是由一個戴著圓眼鏡的高個子少女幫忙女管家斯特拉頓夫人準備的。那女孩有著明亮的茶褐色眼眸及一頭金髮,簡單樸素的深藍色衣服上圍著白色圍裙。她大概覺得初次見面的連恩很新奇,不時偷看他,眼睛一跟他對上就刷紅了臉頰。但不一會兒就被瓦倫泰瞪著,話還沒說一句就被趕出房間。
瓦倫泰對女管家的態度雖然比較有禮一些,但最後還是請她離開,由他一個人一手包辦少年們與西班牙獵犬的茶會服侍工作。
香噴噴的奶油麵包,配上柑橘和草莓果醬。連恩目不轉睛地盯著瓦倫泰切開塗了厚厚一層奶油的海綿蛋糕,而眼神差不多一樣認真的何瑞修走近餐桌,直挺挺地坐了下來。
連恩立刻拿了塊麵包,胡亂抹上酸甜的草莓果醬。
何瑞修靠近他,輕輕踏著腳,快速地搖著尾巴。連恩看見它賣力到連屁股都跟著尾巴一起晃動,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剝了一小塊麵包喂它,而西班牙獵犬張開大嘴一口咬住,大口吞了下去。它一臉高興,更加熱情地抬頭看向連恩,尾巴也搖得更快了。
不過連恩不打算給它更多,專心地滿足自己的食慾。
他又舔了一口果醬,突然,腦中遙遠的記憶被喚起。他想起了有如銀鈴一般的笑聲,以及明亮的笑容。
是媽媽。回憶就像泡沫一樣消失了。明明不知道媽媽的長相,卻覺得她的微笑愉快而幸福。
連恩直眨著眼,再舔了舔果醬,但奇蹟卻沒有發生。
「你要在這裡上學嗎?或是向家庭教師學習?」
聽到愛德華的問題,連恩回過神來。他挺起胸回答:「我可不去什麼學校喔。」
在連恩出生不久之前,英國就已經開始實施義務教育制度,但窮人家的孩子們經濟上不充裕,因此中途退學的人很多。話雖如此,連恩卻是由於他過於反抗的態度才被學校給踢出來的。
「因為學校不是什麼好地方啊。我把禿子的假髮藏起來,還把青蛙放到討厭老頭的帽子里,因為他們讓我很火大。我問什麼他們都不回答,還會用尺打人手背,用鞭子打人屁股喔。對了,你咧?」
愛德華一手拿著紅茶的杯子,十分優雅地聳聳肩。
「父親打算讓我進他的母校,原本手續已經辦好了。可是我卻在快要入學之前被拒絕,據說是有某位有權影響學校經營的人士反對。」
「為什麼?」
「有親感動了手腳吧?那些討厭我母親,不承認我是伯爵家繼承人的人們。但是,我有向家庭教師學習必要的知識,所以沒有問題。」
「什麼啊?那些親戚真讓人火大!」
看著連恩氣沖沖地粗魯罵道,愛德華有些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連恩揮了揮手,連同手上那支叉著蛋糕的叉子。
「啊,可是也不需要什麼學校啦,這點我也沒問題喔,而且老爸也有好好教過我。」
「什麼科目?」
「讀寫、算數,還有一點歷史和地理。最近他一直要我多念點書,羅嗦得很呢。他說書的世界比現實世界還要寬廣、深邃得多,也能找到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老爸的意思似乎是,發現自己不知道的事很重要。」
對連恩而言,現實世界也足夠寬廣深邃了,而且充滿謎團,有趣得很,他才沒空看什麼書呢。但愛德華好像對麥可說的話還挺感動的。
「找到自己不知道的事……嗎?真有趣,我也想跟你一起聽他上課呢。」
「欸?那傢伙是醉鬼,所以會有酒臭,而且還很羅嗦喔。」
「不要緊。」
「——你真怪。」
連恩嘟噥道,但他沒有惡意。他藏起嘴角綻開的微笑,咕嘟咕嘟喝下加了很多牛奶的紅茶,然後挑了個火腿三明治送進嘴裡。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愛德華過了好一會兒說道。他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連恩。
連恩嘴裡塞著三明治,警惕地想著,來了啊。
「我希望你拿來的,是我父親的懷錶。」
「我說過了吧?我不再干扒手了。」
原本打算清楚地告訴他,但嘴裡塞滿了三明治,害他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於是他咕嚕一聲咽下去之後,再次大聲宣告:「我拒絕。」
「我應該也說過了。我不介意你是不是現役的。」
「誰管你介不介意啊?我不幹。你聽好,我已經下定決心絕對不幹了。說起來,那不是你父親的懷錶嗎?想要的話就去拜託他啊。你家那麼有錢,就算是新的他也會買給你吧?」
「我需要的是我父親平時隨身攜帶的懷錶。那是威瑟福德伯爵代代相傳的東西,別人不能碰。無論妻子、兒子都無一例外,因為裡面藏著重要的秘密。」
連恩想起了在倫敦宅邸中見到的光景。威瑟福德伯爵之所以那樣對待懷錶,是因為那個表很特別嗎?他覺得很有趣而傾身向前,卻在中途發揮了自制力,搖頭說:「不行。」
愛德華重複道:「如果你對竊盜這種行為覺得反感的話,就這麼想吧。這只是暫時借用而已。雖然我由於某些原因需要那個懷錶,但我用完後就會還給父親了。父親再怎麼生氣、責備我,我都不會說出是怎麼得到的。我跟你約好,不會讓你惹上麻煩。」
連恩用叉子戳了塊蛋糕,偷瞄著愛德華熱切談論的臉龐。那張美麗的臉上充滿期待的眼神凝視著他,讓連恩嘆了口氣,心想你就饒了我吧。
「我說啊,我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不幹了。就算你說什麼暫時借用,可是竊盜就是竊盜吧?我被老爸罵過了,他說不管怎樣就是不準再犯。」
連恩想起了那次爭執的原因,放下了叉子。他得把那個還回去才行。他將手伸進外套下的背心口袋。這時,悄然出現在他背後的瓦倫泰靜靜開口道:「愛德華,您沒有必要說明理由。這個少年必須補償您才行。」
「補償?」對詫異地歪著腦袋的愛德華,瓦倫泰如此告知著。
「是關於已故夫人的照片。」
「母親的照片?昨天弄丟的照片嗎?」
「那張照片並不是丟了,而是被偷了。」
愛德華睜大眼,要求他說明是怎麼回事。
連恩大吃一驚。他把銀制名片夾從口袋裡拿出來,用兩手捧著,對愛德華低下頭說:「對不起!可是我原本就想還你。我——」
連恩懊悔地想著,至少在對方領著他參觀城堡前就該還給人家。現在這樣,就算對方認為他是事迹敗露而不得不還,他也無話可說。但是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瓦倫泰可能昨晚就已發現連恩拿著這個名片夾了。既然他提到了「補償」,就是打著對他們有利的算盤。瓦倫泰故意刁難他說:「怎麼了?那是什麼?」
連恩的雙頰變得通紅。要騙他們說是撿到的很簡單,但是那種作法太卑鄙了。他下定決心站了起來,再次低頭道:「對不起,是我偷的,我覺得很抱歉。」
愛德華臉上沒有怒氣,而是純粹的驚訝。他一拿到名片夾就輕柔地打開蓋子,輕輕取出裡面的照片凝視著。
名片大小的照片經過仔細上色,上面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年輕貴婦。她擁有與兒子如出一轍的美貌,頭髮和連恩一樣是紅銅色,眼睛也是綠色的。愛德華看照片看得出神,然後抬起臉來看向隨從。
「瓦倫泰,對不起。我誤以為這個遺失了,還罵你不夠小心。」
「啊?為什麼這傢伙會被罵?」
對連恩不禁脫口而出的疑問,愛德華微微挑起眉毛,一副開導愚鈍小孩的表情道:「他的工作就是照料我生活起居,我掉了東西他居然沒發現,粗心大意也要有個限度。」
「東西如果是你掉的,粗心的人是你才對吧?」
「對,而瓦倫泰沒發現也很粗心。」
連恩聽得張口結舌。他一看瓦倫泰,只見他對年輕主人的意見既不覺得被得罪,看起來也不像有疑問的樣子。
愛德華無視連恩的困惑,轉而望著隨從問道:「所以要怎麼辦?你說要讓他補償,是要以竊盜的罪名把他送到警察那裡去嗎?」
「因為我們沒有證據,要讓警察逮捕他是不可能的吧。」
瓦倫泰轉移視線,低頭看著連恩淡然地告知:「您不想給福爾摩斯先生添麻煩的話,就該幫助子爵閣下。」
「這跟福爾摩斯先生沒關係吧!」
「不能說沒有關係。您為那個偵探工作,而且夏洛克·福爾摩斯近來在偵探工作上的實績逐漸廣為人知。他不但處理上流階級的案子,也幫王室相關人士出主意。名字出現在報上的頻率日漸增加,也有很多人對他的搜查方式感到好奇,而且我聽說有人委託他的室友兼調查助手華生先生將那些案子記錄下來。如果說,他為搜查而成立的街頭兒童集團,其中的成員對威瑟福德伯爵閣下之子行竊,難保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