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前往古城的邀請 第四節

順風耳傑克輕輕打了個噴嚏。他來到了格羅夫納廣場的某間宅邸,宅邸的正門玄關面對大馬路,裡面還有美麗的中庭與溫室。這裡的主人是傑克的客戶之一,僕役們也認識他,只要他從便門拜訪,不需等候就能進去。他當然不會被領到宅邸里,而是在經過迴廊後,到達與溫室相連的早餐室與主人會面。

「那麼,該怎麼辦呢?」

傑克在一張石椅上坐下,身邊圍繞著香味刺鼻的異國花叢。他翹起二郎腿,將手臂靠在膝蓋上,托著腮閉上了眼睛,在旁人眼裡看來大概像在打盹吧。事實上,若不是碰上那麼緊急的案子,傑克通常會把在這間溫室里打個小盹也算在交易的報酬里,尤其是在晚秋到冬天期間,這裡簡直就是天國。

話是這麼說,這次的案件也不能這麼慢條斯理地來。關於連恩的父親,傑克保留了一些情報沒有告訴夥伴。雖然還不能肯定真偽,但這個情報——麥可·麥坎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組織的暗殺者——若真是事實,而且是麥坎父子失蹤的原因,那麼他們就必須刻不容緩地想出對策才行。

可是,不能讓交易對象察覺到自己時間不多。對方是最不懂得人情或感情的人物,如果暴露了一絲一毫的弱點,他就會緊咬不放,事情也會陷於不利的狀況。

蘭代爾·派克——

這是這個男人的筆名。他家世良好,雖然沒有爵位,卻也是地方土族的繼承人。他砠父的那一代還是個擁有廣大土地的資產家,卻因為他的伯父夫婦過度沉迷於慈善事業而幾乎散盡家產。他們沒有孩子,而派克雖是繼承人,得到的遺產卻幾乎等於零,因此聽說他在學生時代極為貧困。現在不管是這間宅邸,或是維持高雅興趣所需的金錢,都是派克靠自己的才能賺來的。

他掌握上流階級的醜聞,以此為題材報導、出書,有時以近乎恐嚇的方式交易。當然也被這些紳士淑女們視若蛇蠍、避之唯恐不及。傑克如此評斷這個男人——靠著情報鏈金的天才。

這個男人所追求的,正是上流階級中光鮮亮麗的紳士淑女們沾染上惡行的德性。在位於下街的鴉片舘、街頭的娼婦,或是男娼身上發洩慾望的名門紳士們正是合適的目標。而傑克在搜集、販賣這一類的題材上很有效率。

他沒等多久,派克就來到溫室了。他是個中等身材、茶褐色頭髮的男人。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五官極為平凡。若是沒有那一身崇尚頹廢派的人們喜愛的怪模怪樣服裝——顏色特別鮮艷的外套和毛皮,以及衣領上花俏的飾花,他就會立即被淹沒在人群里吧。他今天早上穿著紫色的絲質睡袍,和平常一樣用金煙嘴抽著加了鴉片的煙草。

傑克臉上掛著和善親切的笑臉,開口道:「我今天是來跟你預支的,怎麼樣?這筆交易對你來說也不吃虧喔。」

派克興緻盎然地眯起眼睛,催著他講下去。

傑克小心謹慎地不讓對方發現事態緊急,並發揮最大限度的演技,聲音中帶著純粹的好奇心,隨意提起:「我想知道關於連恩·麥坎雙親的事。」

「哎呀哎呀。」

「告訴我啦,就當成一筆小投資。」

「唔。你先說你知道的事吧。」

「不,你先請吧,派克先生。」

雖然他看起來像是爽快地頂了回去,但傑克明白自己正走在一條繃緊的鋼索上。

「掌握這次投資本金的人可是我喔。」

「本金?」

「對。」

「連恩·麥坎是嗎?」

「對啊。」

傑克輕輕聳了聳肩。雖然他有一瞬間擔心起派克或許早已知道連恩失蹤了,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那畢竟是不可能的事。

蘭代爾,派克只要有心,就能扮演一個非常有魅力的角色,傑克自己在初次交手時也淪為被騙的一方。他只能歸咎於當時過於純樸又欠缺經驗,被騙是無可奈何的,然後把這討厭的記憶趕到了腦海一角。

「我也可以直接跟他接觸,從他那裡得到情報。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強硬呢。」

「你說不明白,這還真不像你呢。別看連恩那樣,他可是很聰明的,而且你的名聲已經跌到谷底了。」

「谷底嗎?太過分了,簡直令人難以想像,我不是很和藹可親嗎?」

「因為你的和藹可親很可疑。」

派克苦笑了一下,卻毫不在意。

若要比喻這個男人的本質,那就是吸血鬼了。只是他吸出來的並不是血,而是整個人的情報,或者是被稱為靈魂的東西。他以既得的情報作為尖牙,例如他和傑克見面的時候抽的鴉片煙就是如此。傑克一開始以為這大概是他把頹廢與墮落視為美德的實踐,但他的推測錯得離譜,這個男人在等其他人的時候才不會抽什麼鴉片煙。

他知道傑克的父親曾是一名能幹的新聞記者,卻因為沉迷鴉片,導致幸福的家庭瓦解,墜入不幸的深淵,所以他才會抽這種煙。因為他知道負面感情會擾亂思考,讓手腕變得遲鈍。

等著瞧吧,傑克在笑臉底下磨著自己的利牙。現在雖然還比不過他,但早晚會給他好看。這甜膩的鴉片煙味中混合了烏黑的惡意。

派克彷彿看出了他的心聲,笑著說:「壞孩子。」

「真不想被你這麼說啊。」

「為什麼?我很清楚自己下流,所以才說你跟我一樣下流。」

傑克微微低下頭,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讓心中的焦躁過去之後又突然抬起臉來,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道:「你就是說這種話才會被討厭喔,我想這一點你當然知道吧。」

邁爾斯夫人的信

在接受審問之前,有肯特開膛手之稱的沃爾頓就在拘留所內自殺了。

我一直深受可怕的疑慮所困,但這疑慮我卻無法說出口。在歲月流逝中,我只能祈求少一耶平安無事,並守護他長大成人。然而就在幾天前,有位見多識廣的先生向我提出了建議,那位紳士挂念著少爺,要我試著將事件先後的詳細經過,以及我心中的疑惑記錄下來。

那位先生說,思考這件案子不代表背叛了於我有恩的伯爵閣下,或許還能因此解開疑惑,證明他的清白。

在這段期間,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您的大名。就是那件摩門教徒的殺人事件。您的大名雖然沒有直接登出來,但那位先生告訴我,實際上解決那件疑案的人就是您。在那瞬間,我的直覺告訴我,您一定能查明威瑟福德伯爵夫人被殺害的真相,而您也知道當時的情況。於是我下定決心,提筆給您寫了這封信。

威瑟福德伯爵與夫人之間的婚姻受到伯爵家親屬間的強烈反對。夫人那邊的親戚似乎也有人反對,但怎樣也比不上伯爵家所擁有的複雜內情、眾多難題,以及沉重的壓力。

他們兩位的婚姻不只在家族間引起騷動,更將整個英國的上流階級捲入,報紙上也大肆報導。那時我正和第一任丈夫待在埃及,連在那裡都能聽到這消息,簡直讓人受不了。

當時擔任陸軍少校的伯爵閣下被逐出了家門和社交界。但是一思及日後發生的事,那段期間對他們兩位而言,是否才是最幸福的時候呢?

上上代伯爵閣下逝世後,由長男勒內子爵繼承父業。可是沒過多久,新任的年輕勒內子爵與新任伯爵閣下就接連染上流行病而過世,由現在的伯爵閣下繼承爵位。而伯爵閣下的貴賤通婚一事又成了家族間的大問題,也有人主張他們的婚姻是無效的。

在第一任丈夫病逝之後,我回到了故鄉威瑟福德村,和宅邸園丁再婚不久。事實上,我曾親耳聽見伯爵閣下的叔母——奧伍德公爵夫人罵夫人是一族的污點,而且說她不承認流著卑賤愛爾蘭女人之血的孩子作為繼承人。

伯爵閣下確實沒有變心嗎?身為名門威瑟福德伯爵家當家的重責大任——以及莫大的財富與權力,當他身處於與一介陸軍士官不同的世界,誓言永恆的愛情不會逐漸褪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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