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鎮魂歌 第四十三章 固執的人

「沒有收穫的一天。」

髏大在車廂里打了一會兒瞌睡,那特製的車廂內部用火藥箱代替了座椅,髏大就坐在上面晃來晃去。對面的「公爵小姐」眼睛大大的,似乎沒見過生還的炮灰。不過她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髏大想還是不要招惹她。

傷口會迅速合攏是件好事,至少說明他不是個普通人。不過,也就是如此而已。

天亮的時候,髏大回到了雜貨鋪,利薩坐在櫃檯里穿了新衣服,圍著一件好看的方格圍裙,向他和善地笑了笑。「出去一整天有沒有什麼收穫?」

「我得到——這個!」髏大將叉子放在桌子上,「真正的銀餐具!我試過!」

利薩饒有興趣地拿起來看了看:「不錯啊,挺精美的。不過你會分辨純銀和鍍銀嗎?怎麼試的?」

「我用它插吸血鬼。」

利薩頓時手中打滑,叉子轉著圈在兩隻手間來回跳躍,不過最終她還是成功地將叉子壓回到桌面上。髏大滿面笑容:「送給你了!我剛發現這裡什麼都要錢的。」

「不,不要……」利薩把叉子往外推,爭執間碰到髏大的手,突然紅了面孔將手縮了回去。

「那回頭換成錢給你當房錢。」髏大換了話題笑道,「我昨天學到很多,獨自養活一個女兒很辛苦吧?利茨小姐和羅斯門德那樣的皇室階層打交道,社交開銷會很可怕的。」

「但是很值得。」利薩驕傲地說,「她是神賜給我的天使,是我在這個殘忍的世界裡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們已經鑄造了一座新的奇蹟之城,所以將來一定會更好,一定會的!我會花費所有,直到將她教育成了不起的姑娘。她不會走我地路,不懦弱,不悲哀。沒有男人捨得拋棄她。」

她這樣說的時候一種炫目的光彩從她柔弱的身軀里散發出來,充斥著靈魂中長久以來的憤怒和堅忍不拔的能量。髏大無法正視,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活著的目標,所以鑄就了王都以諾這樣地黃金城。這樣的一座城池或許可以摧毀,但是即便摧毀一萬次,也會因為母親執著的美好願望在廢墟上重建。

「我的願望是什麼?」髏大在心底大聲地問自己,「我只是個真正卑賤的骷髏,沒有拿得出手的願望。但是我一定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復活!然後,然後……我便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真是的啊,願望什麼的與我無關,我竟然沒有許下願望的權利么?」

一瞬間從桌子上地銀叉柄看到自己地未來,那是一條擺在眼前的末路,就如擺在桌上的銀叉一般實實在在擺在眼前,髏大不能不想,不能不痛苦。

一陣樓梯響讓他回到還算幸福現實中,他至少可以坐在漂亮地雜貨店老闆娘旁邊,見證她的願望一步步從二樓走下來。見證別人的幸福。那也是一種幸福吧。髏大風趣地這樣想。如果自己也能幸福,那就可以加倍幸福了。

利茨小姐穿著白色的絲綢長裙,就像是象牙塔里的公主來到灰暗的森林。讓髏大開始明白利薩的想法。

利茨太漂亮,太完美了,她不屬於這裡。但是她不該靠著恩惠去到配得上她的宮殿里,她的每一分錢都該出自供養她的母親之手,這樣,她就可以挺胸抬頭。

「利茨,你去幹什麼?」

「我想去騎士沙丘。」利茨拎著一隻籃子,臉上有些淚痕,似乎在夢裡哭過,「我想去祭拜。」

「哎?那太遠了。還是等有馬車,或者叫列農騎馬帶你去吧?」利薩多少有些不放心。

「我拎得動。」利茨倔強地說,「媽媽,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如此固執吧?」

「我知道。」利薩垂下了頭,突然又說道,「那麼就讓長了討厭面孔地髏大先生陪你吧?髏大先生,你給我們帶來的困擾和不安就用保護利茨來補償吧?」

「明白了。」

※※※

在王都以諾有一家叫做阿滋華爾的服裝店,利茨每次經過,都要在巨大的櫥窗前站一會兒。裡面有一件價值一萬金幣的禮服。利茨眼巴巴地看了好一會兒。

「髏大先生一定覺得我是個庸俗的女孩兒吧?」

「不,不會。」

「你嘴上不說,心裡是這麼想的。」

「胡說,我才沒有那麼想。明明看不到對方的想法,就不要冤枉別人。」

「嘻,髏大先生很有趣。」

利茨帶著髏大來到了緊挨著王城的土丘,實際上,騎士沙丘就是髏大最初到來地地方。與其說是一座廢墟,不如說是一座墳墓。在那場殘酷的戰爭中,數以萬計的士兵永遠地隨著白玉聖城倒在了沙丘下。英武的騎士,忠誠的士兵,都一貧如洗地倒在了那裡,換來今天的黃金城。

在沙丘靠近城邦的一側,法王墓葬會圈出了相當可觀的一塊土地,由聖殿騎士撥派專人管理,為哀慟的心靈提供尚可寄託的場所。他們在那裡做了象徵性的合葬墓園,按照軍隊的編製列出英靈的名單,雕刻在石碑上。戰爭已經過去四年,石碑上的人名仍然無法做到善全。

「第一朵花是蘭鈴花。」

利茨將一朵潔白的小花輕輕拋在風裡,那花撞在花崗岩的合葬墓碑上,從楔形的頂端順坡滾動下來,留在一個凹進去的人名里。利茨將花束上的花一朵朵拋灑在墓碑上,整個春天便來到了墓園裡,密密麻麻的人名都能分享那份馨香。

髏大抬頭望著石碑的底座,上面刻著「國王騎士近衛軍第一大隊」的字樣,心中不由得一動。瑪斯便是這個大隊的隊長,那上面會不會有他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瑪斯和髏大,究竟應該怎樣區分,髏大自己也沒有一個概念。瑪斯應該是逝去的靈魂吧,維繫他們的不過是同一副骨架,但即便如此,髏大還是會引以為意。

「他們說你死得很慘!是英雄!」利茨大聲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安慰我。」

髏大知道她在質問她的父親,利茨攥緊了手指,憤憤地說:「你沒有養過我一天,只是為我們帶來痛苦。但是你死了,卻多少為我們帶來了榮耀。可是你以為我們需要地是這個么?我寧願我是那個小鄉村裡幸福的農夫的女兒!」

她說著,泣不成聲,但是除了湛藍的天空里悠遠的風聲沒有任何迴音。利茨擦乾眼淚,大聲說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哭泣。看在神聖的春天的面子上,我為你哭了這一次,以後永遠不會了。再見了,爸爸!」

她用力將光禿禿的花梗抽打在墓碑上,「啪」地一聲脆響,髏大彷彿挨了一個耳光,半邊臉都火辣辣地腫起來。利茨轉身離去,髏大撥開掩蓋在墓碑上的雜亂花梗,赫然看到一個名字:大隊長瑪斯。

「不可能!」髏大一陣天旋地轉,無力地坐倒在墓碑前。「為什麼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我的家人。為何會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我到底都記住了什麼?騎士的信條?一個應該被詛咒的名字?大頭朝下的劍法?為什麼真的寶貴的東西我什麼都記不住?為什麼看到了都想不起來?不錯。就連我和蓮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我都一點兒也記不起來。到底什麼對我才是重要的?」

那是瑪斯的過去,不是髏大地過去。儘管能想通這一點。責任,榮辱,乃至赤裸裸地情感還是透過骨架一脈相傳,竟然無法迴避。情感便是這樣,是和理性毫無相關的客觀產物。髏大不住想要說服自己,那是瑪斯的所作所為,不是他地責任,但是淚水沿著面頰滑落到面頰上,復甦的情感在召喚他,他只能攤開的雙臂擁抱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以求得心靈的安寧。他拚命用臉龐感受石板的堅硬和冰冷,似乎鑽進這個墳墓便能回到心安理得的地方,便可以重來一次。

一隻有力的手將他從墓碑上猛拉了起來,髏大有些失控,嚎叫著將對方推開,對方跌了一跤,卻並沒有生氣。

「請節哀順便。」

多麼熟悉的話語,又是多麼不同。髏大冷靜下來,眼前是兩個高大的穿著黃金鎧甲地聖殿騎士。看守墳墓的人。

「您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是這樣的行為會驚擾到難得安息的靈魂。」一個騎士說,「請不要讓他們有負罪感,因為他們是最善良的人,無一例外是英雄。」

髏大失神地問:「無一例外?」

他得到了聖殿騎士恬靜的笑容:「無一例外。」

※※※

雜貨鋪的櫃檯彷彿宮殿的園藝牆,年久失修地樓梯聲從未如此悅耳。

髏大趴在桌子上看著利薩忙來忙去,眼神就像一個孩子一般。

原來這裡就是瑪斯的家,他坐在角落裡偷偷看瑪斯的女兒和老婆。他亦很憤怒,因為不知道該責怪誰。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為什麼會像個陌生人般坐在角落裡?然後還突然發現有負債纍纍的感覺。

想聽自己的解釋的時候,有買東西的人來了,是個鄰家的常客。

利薩微笑著:「請問您想要什麼?」

「哦,美女啊。我說利薩,為什麼這兩天這麼精神?一定是有好事情。是不是想把店子關張嫁人了?」

「那不關您的事!」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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