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屍體就有血液。
那屍體的出現簡直是奇蹟,幾個人登時大喜,髏十用力一掀,將整具屍體拉了出來。那是一個森林妖精的屍體,發青的皮膚,長長的四指手爪,尖尖的耳朵,面朝下平拖在地上,單憑膚色來看應該還很新鮮。
髏九眼睛有些發光,他的嘴微微張合,似乎非常乾渴難耐。那屍體顯而易見不夠四個人分,在這時候誰不需要補充體力?髏八的眼中閃動著喜悅的光拚命往前爬,一面激動地說著:「給我,給我……讓給我一點兒……」髏大幫了他一把,將他扶過去,卻被髏九擋住了。
「我也需要血,」髏九乾巴巴地說,「看看髏八,他不行了,這些血給他也沒用。如果他死了,我們大家的力量就可以更上一層,也許可以衝破迷路。」
那念頭誰都想過,但是只有髏九居然將它說了出來,說到髏八懸起的心尖上。
「你?」髏八用仇恨的眼光惡毒地瞪著他,但是與此同時髏大將他往肩上拉了拉,讓他覺得安心許多。
「讓開,」髏大將髏九推開,「現在他最需要鮮血。我們是兄弟,就要相互幫助。人人都有份,總會有辦法。」
「放屁!」髏九不顧一切地大叫,「你的頭被水淹了?你受潮?就是把這些都給他也救不了他!你以為我記髏八的仇?我寧願你先死!我受夠了你的自以為是,你只會拖累我們一起死!」
「有第一具就有第二具。」髏大並不反駁,「我的份給你就是,這至少可以讓我撐到下一輪。」
「都閉嘴。」髏十突然喝道,「我們不用爭了。」
「什麼?」髏大和髏九一起扭過頭望著髏十,髏十將屍體輕輕一翻,那森林妖精的面孔竟是烏黑的,七竅周圍都掛著黑色的血塊——是毒死的。
「這血不能喝。」髏十冷靜地說道,「血已經被徹底污染了,裡面含有的東西恐怕比魔性血吸蟲更加惡毒十倍,我們會被毒死。」她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屍體的胸口,那裡就塌了下去。將胳膊拿起來輕輕一掰,胳膊就折了。幾個血骷髏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毒顯然有猛烈的蝕骨性,要是吸收到體內後果不堪設想。一下子,所有的人都是垂頭喪氣。
髏大突然察覺:「風怎麼不颳了?」
「是停了。」幾個人都感到很奇怪,但是同時心裡更加不安。髏十和髏大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們怎麼辦?繼續走嗎?」
「不,誰知道風什麼時候起!要是我們只走到一半……」髏九大叫,「我不跟你們走!我要留在這裡,等森林的迷路消失!你們走吧,也許我可以等到那個埋屍體的傢伙,他的血一定是新鮮的!」
「你不明白么?」髏大說道,「迷失森林本來是不讓人進來,而這裡是不讓人離開。所以這裡是陷阱,我們的一舉一動一定都在人的監視之中,他太了解我們了。那個人……恐怕和我們一樣沒有血肉,卻下定決心要殺死我們,讓我們隨著時間筋疲力盡,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你是說布置這裡的是我們血骷髏?」髏九的聲音充滿了絕望,「他們怎麼可能會做這些?」
髏大道:「我們每個人在前生都是擁有自己的技能,髏十會射箭,髏八力大無窮,而你會用氣罩來保護自己,這些都是隨著力量的升級而復甦的,而其餘的人,有人會魔法也很正常。」
髏十奇道:「你說這都是魔法?可是我們是完全魔法免疫的,阿米亥說過,淘換者也說過!」
「不再是了。」髏大面無表情地回答,「以前我們幾乎什麼感官也沒有,只有得到血才能有所改善,所以魔法才無法對我們產生影響。現在我們開始依賴視力和聽力,一部分詛咒就開始對我們產生作用了。但是,仍然很少有人了解什麼樣的詛咒對我們有效,除了阿米亥——或者是我們自己。」
髏十害怕起來,她轉過身沖著樹林大喊:「髏五?髏六?髏七!是你們嗎?出來啊,我們只想像以前一樣,不要信淘換者和阿米亥的話!我們不必互相殘殺的!」她的聲音在樹林里回蕩,遠遠地傳了出去。
「沒有用。」髏九站了起來,握緊武器朝著樹林走去。
「你去哪兒?」髏十吃驚地望著他。
髏九回過身來,突然對著髏十說道:「跟我走吧,髏大撇不開髏八,我們兩個還有餘力,也許合力能打敗他們的。我發誓我會永遠對你忠誠,我一直都聽你的話,你知道的。」
髏十向後退了一步,膽怯地望了一眼髏大。這神情說明了一切,髏九變得異常惱怒,大吼道:「從前你就一直喜歡他!為什麼?他幾乎不理你,我們對你再好你也不在乎,就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記得!」
「我記得!平時對我再好又有什麼用呢?」髏十激動起來,一字一句地說,「我永遠都記得,我們第一次到森林裡去,為了搶一口血你們都失去了理智,把我推開了,只有髏大!」她扭頭看了髏大一眼,「只有髏大扶住我!」
「我那時失去了理智!你知道……」髏九想說「我現在比以前強」,但是髏十一直瞪著他,那目光讓他自慚形穢,他低下了頭,那解釋他說不出口。他緩緩回過身,朝著樹林艱難地走去了。
髏大忍不住喊道:「髏九,別走!」
但是髏九好像沒有聽見,漸漸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
影子在水晶球里漸漸淡漠了。
「脆弱的紐帶。」依無蓮輕笑了一聲,「他們還不過是幼稚的孩子,沒有經過歲月的洗禮,保留著愚蠢的天真。他們就是死了也沒有人在意,世界上有太多像這樣毫無價值的靈魂。難道他們以為情感和忠誠可以依賴?這紐帶連接的團體崩潰得如此之快,快得讓人驚訝。我們坐在這裡看了兩天,就為了欣賞這些?」
「那才剛剛進入高潮。」蔻蔻瑪蓮不以為然地微笑著,「你覺得他們很幼稚么?他們從新生的意義來說是只有一歲,但是他們的每根骨頭都已經渡過了一生,死過一次才來到這裡。那些生前思想的殘片深入骨髓,就算是靈魂已經消散,他們的根性都沒有改變。換句話說,他們有你缺少的東西。」
「我缺少的東西?」依無蓮十分驚訝,「我經歷了歲月的考驗,人類的經驗不過是短暫的一瞬間,他們有什麼是我缺少的?」
「就是短暫的生命。」蔻蔻瑪蓮神秘地笑了,她用修長的手指堵住即將從唇中跳出的秘密,使每句話都有所保留。她說道:「我知道有些事情對你而言很困繞,每個偉大的魔女在成為真正的偉大之前都要經歷這樣的歷程,就是我都不例外。我來問你,在這些人當中,誰的判斷最正確?」
「當然是髏九。」依無蓮不以為然,幾乎是立刻就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與其抱著毫無意義的希望不放,不如實際一些犧牲一個沒用的廢物,保全可以保全的生命,同時自己的力量也可以提高,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那麼你用引以為傲的魔力好好判斷一下,到最後他們最有可能活下來的是誰?」
依無蓮一呆,閉上眼睛凝思了好久好久,垂首黯然道:「髏大。」
※※※
「你應該把他留住。」髏大獃呆地望著髏九離去的方向,無奈和惋傷就像是黑色的奶油薄薄地塗抹在心坎上,你不能一口將它吞掉,只能一口一口細細地去品味,而味道漸漸濃烈,難以驅逐,難以忘懷。
髏十無言以對,她緊緊地攥著一隻拳頭站在髏大的身後,微微顫抖著不能平靜。命運的岔道將他們變得躑躅,連帶背景中詭異的樹林成了一幅艱難的畫。他們一直在那沉默的氣氛中感傷,直到有人將沉默用高分貝打破。
「髏八?你要幹什麼!」髏大回過頭一聲驚呼,那輕微的喘息和土塊滑落的聲音驚擾了他,他一回頭就看見髏八正在拉扯那被毒斃的屍首,似乎饑渴再難忍耐。髏十及時跳過去一把拎住他的雙腳將他拖了回來,髏大將死屍的手臂從他手裡奪出去,髏八痛苦地不住哀嚎:「讓我喝些血吧,也許我能頂得住!」
「冷靜,」髏十搖晃著他的身體大聲說,「髏八,那不行!你知道你在幹什麼?我們沒有僥倖!」
「反正一樣都會死的……」髏八哀嚎著,說話的時候渾身都在劇烈顫抖。他壯碩的身軀屈服於痛苦,對尊嚴所能夠保留的也只有儘力不去翻滾而已。他的手指深深地抓進泥土裡,眼眶中一片艷紅麻木地擴散開來,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屍體。
髏大和髏十望著那樣子都是一陣膽寒,因為那同樣的痛苦很可能會立刻降臨到他們的身上。髏八用力推開髏十,掙扎著爬向那屍體。髏大一把拎起他的雙腿將他遠遠拖離那裡,髏八扭曲著身體,用失去理性的眼神望著他,喉嚨里發出威脅的聲音。折磨已經使髏八變得瘋狂,髏大一驚,鬆開了雙手,髏八立刻像狗一樣朝屍體爬去。
髏十驚恐地望著一切,手足無措。髏八喘息著,每爬一下胸腹就在地上起伏一次,就是被黑暗牧師奴役的時候,血骷髏又何曾如此狼狽不堪!髏大默默地注視著,一種衝動在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