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
想用脆弱的紐帶來維繫已經分散的一切,那將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況!
幸好髏十就是那根紐帶。髏大望著髏十,髏八和髏九也望著髏十。剛剛誕生的時候,他們彼此互不相識,便都那麼望著她,用那種猶猶豫豫的眼神,充滿渴望地望著她。現在的樣子,又好像是回到了那個時候,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因為陌生,現在是因為猜忌。
髏十用一個很優美的姿勢站立著,拉著弓。那個姿勢一定是在前生便已經練過無數次,髏十的脊椎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左臂穩穩地搭著弓,右手用拇指和中指牢牢拉著弦,食指卻是伸直了壓在箭尾上。那手法有些特別,髏大看在眼裡,只覺得說不出的熟悉,一時間竟也看呆了。
「我們現在可以交談,以前我們做不到,但是現在可以了。」髏十厲聲說,「髏大是對的,我們不應該互相殘殺。如果到了最後只剩下一人,就算會說話又去向誰傾訴!」
髏大頓時對髏十另眼相看,他一直也這麼想,但是說不明白,髏十卻可以一口就說到關鍵。如此看來髏十比他們都要聰明,或者說,在智力上復甦的程度比他們都要好。髏九從前總是髏十的跟屁蟲,髏十說的話似乎比髏大要好使得多。髏九聽話了,髏八也就容易說服。
「荷……」髏八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彷彿從來嗓音就不夠圓潤。搞不好他的智力就沒有任何進步,第一次嘗試和人對話,有些緊張而結結巴巴:「你、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髏九看了髏八一眼,自然也不敢有所異議。他重新見到髏十,眼眶中閃動著激動的光芒,似乎喜悅超過了驚訝。「你……你好嗎?」髏九去除了籠罩在身體周圍的防護氣罩,有些無所適從地擺動手臂。那不自然的腔調讓髏大想起了髏九以前的樣子,羞澀隨著語言而來,不安也隨著力量而來,渴望知道自己的位置,髏九竟是一個溫文爾雅、富有風度的骷髏。
髏十放下了弓箭,髏八和髏九始終對髏大存有戒心,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這讓髏大分外難過。
髏八搶先問道:「不是你們殺了髏四嗎?」
髏大和髏十都搖了搖頭:「不是。」
髏大解釋道:「我是和髏四打過,但是沒有傷害他。」
髏九和髏八相視一眼,突然問道:「那麼髏二呢?」
「髏二?」髏大愣了愣,無數個念頭在他的心底閃過,最後他沉聲道:「沒有見過。」
他是不太會說謊的人,那樣說的時候免不了低下頭來躲避對方的視線。髏八和髏九越發疑惑,倒是髏十岔開了話題:「阿米亥和淘換者一定是別有用心的!我們不能光憑他們的話來做事,我們現在自由了,髏大早就學會了說話,我們不用自相殘殺,我們渴望的東西早晚也可以得到的。」
「那要很久很久……不知道多久。」髏八的聲音就像是沉重的鉛塊兒,沙啞而咄咄逼人。他瞪了髏大一眼:「我不再信任你,就好像你拋下我們自己逃走一樣。」
「我們得原諒他!」髏十大聲說,「他有權利追求自己的東西,我們早該像他一樣有勇氣離開。」
「但是阿米亥的桎梏仍在。」髏九用手指撓著自己的骨頭縫,彷彿每一根骨頭都有些不自在。「只要他想我們回去,我們就得癱軟在地,像是一灘爛泥。」他用手指著髏大提高聲音:「為什麼只有他不怕?」
髏大有些不高興,不願解釋,沉聲道:「忍耐,如此而已。」
髏八揮舞了一下狼牙棒,不耐煩地說:「鬼才信!說實話,我們應該趕緊去吃飯,我已經餓了。要是過上幾個鐘頭我們還沒有找到足夠的鮮血,就得感受乾枯的煎熬。」
髏九一扭頭指著樹梢的烏鴉說:「那裡有一隻鳥。髏十,把它射下來好不好?」
髏十扭頭看著髏大,髏大道:「不行,那是我的同伴。我們去找別的生物……」
「你和食物做夥伴?」髏八打斷他的話怒道,「那我們算什麼?」
髏九似乎也有些乾渴,目光紅艷艷地盯著烏鴉,有些貪婪地說:「不過是一隻鳥,你要我們相信你,總該有所表現。」
「我說了不行!」髏大剛要發火,髏十便輕輕拉了拉他,說道:「以後我再給你一隻,現在重要的是……」
「不!」髏大堅決地將髏十的胳膊甩開,大聲說道,「我說了不行!」
這一下激怒了髏八和髏九,髏八一聲怒吼挺起胸膛,舉起狼牙棒喝道:「髏大,我們從前聽你的,是因為你比我們都強;現在我們今非昔比,你什麼也不是了。」
髏九陰森森地說道:「沒錯,我們不需要你,從前你的主意讓我們吃盡了苦頭,我們現在的苦難都是因為跟著你的緣故。我們來這裡本來就是奉命殺你,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回到兵營,帶著你的頭蓋骨會很有用。」他說著的時候,身體周圍又出現了那層神秘的保護罩,他的手也握緊了刀。
髏十大急,將髏八和髏九推開,說道:「別吵了,一隻鳥不夠我們吃的!我們為什麼不去找個大傢伙?」
烏鴉一直靜靜地站在梢頭看著他們爭吵,突然插嘴道:「髏大,他們並不可靠,我勸你還是不要和他們結伴。只要你肯,你可以幹掉他們,而且你會得到更多的力量。」
髏大急道:「不要胡說!」
烏鴉說道:「我是說真的,什麼同類不同類,在這塊黑暗的陸地上並不重要。你還不明白么?他們不過是靠著你才得到了分配力量的暴發戶,和他們在一起你會受到傷害。現在他們都餓了,而你不怕乾枯的痛苦,你有絕對優勢,幹掉不服從你的人對你比較有利。」
「別說了!」髏大想要阻止烏鴉說話,已經晚了,髏八和髏九都已經舉著武器向他逼近。烏鴉的話泄漏了髏二被殺的秘密,似乎是故意要逼髏大動手一般,烏鴉在枝頭冷笑:「他們想吃我,對你也沒有任何友善,你還考慮什麼?」
「髏大!」髏十推搡著髏大的肩頭大聲喊叫的時候,髏大突然發現自己被夾在一個痛苦的夾縫中間。他渴望那些同胞,只要忍耐一下就有機會和他們相互諒解,他不會再孤身一人,那是和他一模一樣的同類!他扭頭看向烏鴉,那只是一隻鳥,其實他也想過吃他的,但是那也是同伴,同患難的同伴。究竟哪種同伴比較珍貴?
髏大無法選擇,他感到了比乾枯更加讓人討厭的煩惱。烏鴉也曾說過,和他在一起都是為了鐲子,他們只是為了利益在一起。不,不是的!髏大知道不是的,但是……他的視線在同胞和烏鴉之間來回移動,腦中一片混亂。髏八和髏九顯然已經無法再忍耐,他們一左一右將髏大夾在中間,而髏大仍然無法作出決定。
「我替你來吧!」髏十突然拿下弓箭,伸手去抓箭。髏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默默地說:「還是我來。」
「髏大?」烏鴉脖子上的毛都豎了起來,「你瘋了?你要殺我?想想清楚,你會後悔的!」
「他們是我兄弟。」一種凄涼的風從骨骼的縫隙之間穿過,潔白的骨骼上便掛了一層細細的霜。髏大伸手從自己的脊椎中央摘下那個無比喜愛的手鐲,一瞬間,一道刺骨的寒氣從掌心傳來,讓他為之一震。「去死吧!」彷彿厭惡至極地大吼,他將手鐲狠狠朝著烏鴉丟出,卻丟偏了,偏了很遠。
那手鐲越過樹梢飛向高空,烏鴉吃驚地望了他一眼,「呱」的一聲振翅高飛,追著手鐲去了。那不經意的叫聲那麼凄涼,久久回蕩在髏大的心頭。
髏大默默地目送他離開,頭一次感到呼吸困難。每吸一口氣都好像要透過厚厚的沙,明明不需要喘息,卻覺得窒息。被埋在土裡也不曾感到煎熬,或許真的死了就是這種感覺。髏大的骨骼上下起伏,胸腔那幾根骨骼劇烈地張合。他揚起頭,彷彿不這樣就會窒息。
髏八和髏九憤怒地叫著:「你故意把它放走的!就知道不能信任你!」
髏大置若罔聞,只是不理。他的目光散漫地延伸向天邊,隨著烏鴉去了。
「髏大?」髏十輕輕碰了他一下,髏大瘋了一般將她推開。髏九怒吼起來,髏大不待他發作便一拳打在他臉上。那拳頭直穿過髏九的氣罩,擊脫了下頜,髏九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被打得飛了出去。髏八舉起狼牙棒一聲怒吼,吼聲剛剛發出便被髏大一腳踹翻。髏大一下騎在他胸口左右開弓,瞬間在髏八臉上擊了十幾拳。髏八的狼牙棒無法在近身發揮威力,被髏大打得無法還手,頸椎咯咯作響,頭顱就要從脖子上掉下來。
髏九從地上爬起來,連下頜也顧不得撿回,發出哭泣一般無法分辨的聲音掄著劍從背後砍過來。髏十卻從旁邊一把將髏大撲倒在地,拚命抓住他的胳膊,聲嘶力竭地喊道:「停手!停手!都停手!」
髏九不想傷到髏十便舉著劍停手了,髏八愕然從地上站起來,一臉沮喪,眼眶中發紅的光芒黯淡了許多,再也不像以前那麼猖狂。髏十輕輕放開髏大,扶著他緩緩站起來。髏大神情獃滯,好一會兒才有反應。他眼中的光閃了一下,深深地收縮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