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四周死一樣寂靜,只有髏二的呻吟聲和骨骼的劇烈顫抖聲。他緩緩鬆開手掌,什麼也沒有了,風平浪靜。他扭過頭去,看到烏鴉的嘴裡叼著一隻巨大的貓眼寶石站在背後。他惡狠狠地張開十指,眼窩中爆射出血色的寒光向烏鴉逼近。
烏鴉不住後退,眼中都是恐懼。它轉身飛奔,只是勁風一閃,兩隻白骨腳掌已經攔在它的面前。鉤子一樣的白骨手指幾乎卡進它的脖子里,烏鴉無助地扭動著,髏二白森森的牙齒就在它的面前。它的嘴裡還咬著那個貓眼寶石,但是它喘不過氣來,它扭動著脖子,希望能得到一絲新鮮空氣。
「吼!」髏二發出一聲爆吼,只要他一用力,烏鴉的頭就會被活生生拉成兩截,這是他最喜歡的進食方式,不管是鳥獸還是人,只要能扭斷脖子,他就扭斷他們的脖子,將他們的頭顱從脖頸上生生拉下來,讓血暢快地從頸上噴濺。
他的手掌已經捏住了烏鴉的頭,烏鴉的頭顱惶恐地在他的掌中掙扎。他能感到生物所發出的溫度,能聽到血液在急速流動的脈搏。烏鴉喘息著,倔強地瞪著眼睛,從指縫之間怒視著他,而他喜歡這種目光。
突然之間,天地一片黑暗。
達克尼斯的紅月消失了,一絲一毫的光亮都不再存在於天地之間。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轉,髏二鬆開手,看到兩道微光漸漸在眼前透露出來,漸漸變成了一對散發著黑色光芒的眼睛,滿月一般明亮的眼睛,屬於魔女的眼睛,依無蓮的眼睛。
強大的力量從那黑色的瞳孔里散發出來,髏二渾身宛如被捆縛一般動彈不得。可怖而冰冷的目光宣洩著讓人顫抖的憤怒,一個無情的聲音從無限遙遠的地方直刺進髏二的腦海里。
「是誰傷害雪魔女的僕人?」
隨著話音,黑色的閃電從天而降,劈在髏二的天靈蓋上,黑暗隨之裂成兩半,又碎裂成無數塊,如同鏡子一樣剝落。髏二一身慘叫,渾身麻痹,眼前一片黑暗。等到視覺恢複正常,他又回到了墳場的中央,四周是凌亂的石塊和被掀出地面的棺木。他看到一對血紅的鳥眼在瞪著他,手掌中細小的脖頸不斷變粗。他驚訝的看到烏鴉在不斷膨脹,隨即一雙有力的手臂反過來捏住了他的手腕,分開了他的雙臂。
「呸!」
當貓眼寶石被從嘴裡狠狠吐到地上的時候,血烏鴉已經變成了強壯的人形。他的雙腳仍呈鳥爪穩穩站立在地面上,兩膀都是惡夢般強健的肌肉。高高隆起的腹肌上帶著黑亮的光澤,依舊是栗子頭上黑羽根根豎起,使得整個頭顱連同脖頸都顯得異常粗大,眼中則閃動著仇恨的光芒。
「呱!」烏鴉厲叫中一腳高高撩起,正中髏二的胸口將對方踢翻在地,隨即旋風一般飛上天空。髏二的眼前一閃,烏鴉便已經失去了蹤跡。他急忙回身,只見一團黑影從頭頂掠過,再回身時脊椎的第二截被一隻鳥爪牢牢抓住,整個人都被拖上了天空。
「呱!」
暗夜中只見一對巨大的翅膀掠上月影,髏二被吊在空中,風不停從骨骼之間灌進來又穿過去。他的手臂空有力氣卻無法抓向背後,只能像被巨鷹捏住脊樑的兔子一樣抽搐著後腿。突然間他感到自由了,只是一瞬間,他借著慣性停留在半空中,迎著達克尼斯的紅月翻了個身,隨即那掌控著一切的爪子再次準確地捏住了他的脊樑,讓他的心不斷向下沉。可怖的鴉嘯響亮地在耳邊響起,黑色的羽翼流轉,天地也隨之流轉,但是天空越來越遠,地面越來越近。
「轟」的一聲,髏二旋轉著頭朝下摜在地面上,整個插進了土裡。沙土被砸出一個大坑,本已被龍捲風掃得乾乾淨淨的地表再次塵土飛揚。髏二的腿抽搐了一下,連同在土外的下半身漸漸軟了下去。
「呱!」
烏鴉人昂首向著月亮鳴叫,有力地振動著翅膀,緩緩落在地上。他修長的身形悄無聲息地站立在柔軟的地表,等待了一會兒,眼光落在地面的閃光點——那顆貓眼寶石。那寶石竟然落到髏二身邊不遠的地方,髏二不再有動作,烏鴉便朝著寶石走去。他的腿保持著鳥類的關節習慣向前彎折,所以身體向前傾斜,用長長的翅膀豎起來保持平衡。
在那種攻擊下,還沒有什麼東西的骨頭不肯折斷,就是龜殼也會摔得粉碎。髏二的上半身在土裡不知道是什麼狀態,不過他很幸運沒有砸到石頭上,而是插進了地里。烏鴉讓他旋轉著加速砸下來,他的盆骨已經折斷了,和露出半截的脊椎形成了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夾角。
烏鴉放心了,他向寶石彎下腰去,誰知就在他的手即將碰觸寶石的瞬間,泥土一翻,一隻白骨手掌破土而出一把捏住了貓眼寶石。烏鴉一怔,那攥住了寶石的拳頭已經閃電般向上揚起。猛烈的拳風帶著泥土向四周爆開,拳頭已經帶著雷霆萬鈞之力狠狠擊打在他的臉上,將他擊得整個向後翻倒。
烏鴉一聲怪叫,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些頭昏眼花。空氣中漸漸升起了一絲血霧,一陣難聽的咀嚼聲從地下傳來。泥土突然翻開,半截新鮮的侏儒屍體瞪著眼睛被丟上來,正是被埋掉的可憐蟲。他的下半身好像被什麼吃掉了,胸膛往下都是血淋淋的白骨掛著流淌的內臟。
「滋」的一聲,彷彿有人在用力吮吸,那侏儒的上半身血液一下子流幹了,連同瀰漫在空氣中的血霧一起迅速滲入土裡。烏鴉看得膽戰心驚,那場面它看過很多次,髏大就是這樣吃東西的,只是那地下的東西要比他認識的髏大殘忍十倍。
「髏大?是你么?」烏鴉小心地望望四周口吐人言,「你受傷了?我是烏鴉,也是荊棘魔女依無蓮的使者。主人原諒我了,我受的詛咒已經解除,是你在那裡么?」
沒有回答,只有讓人發毛的咀嚼聲從地下傳來。烏鴉環顧四周,只看到殘落的石塊和樹榦。烏鴉將心懸到嗓子眼,凝視著翻開的土壤和髏二露在土外的下半截,那刺耳的咀嚼聲中偶爾伴著嘎巴嘎巴的碎骨聲,漸漸讓他覺得噁心。
突然一道紅色的光從土裡激射而出,正中烏鴉。烏鴉毫無心理準備,重創下慘叫著振翅逃逸。那光線卻彷彿黏在它身上的牛筋一般緊扯著他,他剛剛飛上半空就被拉了下來。烏鴉渾身抽搐,在光線中漸漸麻痹。只見兩隻白骨手掌滲透著一片粉紅色從坑中探出,隨即一聲喘息,髏二的上半身從坑中爬了出來。
他興奮地喘息著,又有一顆獨眼在眼窩中了,滿眼都是兇狠的光芒。他的牙齒被撞得掉了好幾顆,所以進餐似乎不太順利,很多血渣干在他的下巴上。他爬動的時候下半身微微顫了兩下,似乎藕斷絲連,但是他用力掀開土壤,身體便在扯動中徹底分家了。他怔了怔,扭過頭來,惡狠狠地盯著烏鴉,而烏鴉知道自己大難臨頭了。
魔女的意識已經遠去,若非迷失森林的異動引起了慕尼黑的注意,結界也剛好崩潰,依無蓮亦不會關注這裡。那耗費精力的遠程魔法解開了他的禁制已經十分難得,依無蓮恐怕無法再給他第二次庇護。烏鴉咬緊鳥嘴想要站起來,他現在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逃命。一種比死還要強烈的恐怖與凄涼……不!烏鴉顫抖著想要爬起來,力量卻在漸漸消失,被那紅色的光芒吸走了。
「什麼魔女的使者,我要將你的血肉一口一口剝掉,連同你的靈魂一起吞食。」風暴之眼的聲音叫囂著,「我就是神!」他驅使髏二的殘軀不停向烏鴉爬過來,「我要挖掉你的眼睛,你把我害成這樣,不過沒關係,我要丟掉這殘廢,用你那嶄新的骨骼做我的新身體!」
髏二本來張著血盆大口興奮地向烏鴉爬著,用利齒不斷接近眼前的血肉,聽到風暴之眼的話卻突然愣住了。他一動不動伸直前臂拖著殘軀撐在地上,把嘴張得抽了筋,下巴像是就要掉下來,驚愕和猶疑的光在空洞的眼窩裡閃動。
「快爬啊,你這笨蛋!」眼珠的聲音道,「你這沒用的廢物,腰都斷了,我要你這高位截癱的傢伙還有什麼用,你現在只能趴在地上給人擦皮鞋了!」
髏二的眼窩中光線忽明忽暗,亂成一團,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不動。眼珠冷笑道:「怎麼?不想聽我的話了?你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那樣會很累。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命令去做,我是神!你不是天生嗜血的生物么?想活下去就得去喝血,有什麼好猶豫的。」
髏二似乎完全傻了,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珠狂笑的聲音傳來:「你不聽話?沒關係,我現在還是主宰者。」
隨著他邪惡的聲音,白色的焰光從髏二軀體上繚繞開來,灼燒著髏二的一切。髏二渾身一顫,自有的眼神黯淡了,似乎意識已經完全放棄。他的指爪顫顫巍巍向前伸去,插進土裡,拉著身體向前爬。那毫無生氣的骷髏只有一隻眼睛在放光,瞳孔中映著烏鴉顫抖的倒影。
血霧瀰漫。
烏鴉聞到了血腥的氣味,從來不曾覺得如此噁心。他終日和屍體打交道,品嘗新鮮的眼珠,從未覺得死亡如此可怖。那逼近的骨架在地面拖動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他因為掙扎用力而閉上了眼,那聲音不斷從耳朵傳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