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憑什麼叫做長河?
有些事情死了還是不明白,死去活來還是不明白。只有一些偉大的念頭被人想到,又被人做到,藉此在廢墟和屍骨上驗證真理。蔻蔻瑪蓮,那黑暗的女兒總是將心意深深地埋藏在黑暗的深淵裡,在關鍵之日來臨前從沒有人真的知曉。
依無蓮走上慕尼黑的大殿,黑暗騎士也不得不投來敬畏的目光,四個魔女抬著一個箱子跟在後面,來到了蔻蔻瑪蓮的面前。偶然洞悉到主宰者可怖的計畫,依無蓮不免緊張得有些窒息,同時又興奮異常。
慕尼黑夜鶯婀娜的身段讓最嬌媚的藤蔓也要妒忌,她細長的手指划過視線,輕輕地勾動魂魄最痛癢之處。紅色指甲油躍動的瞬間,那獻給她的箱子自己打開了,露出一些紅色的石頭,有紅色的血脈在流動的紅色石頭。
「這就是大地支柱的心臟?」蔻蔻瑪蓮輕輕地捧起其中一塊,大地支柱破碎的靈魂仍然在隱約發出吼叫。「不滅的靈魂?也是破碎的。」蔻蔻瑪蓮輕笑,「我的使者變成什麼樣,承擔罪責的靈魂就得變成什麼樣。不過還不夠,得讓它再多派上點兒用場。你做得很好,告訴我,蓮,你想要什麼?」
突然得到挑選獎賞的權利,依無蓮愣住了,半晌才羞澀地回答:「我還沒有想好。」
「那就慢慢想,在最有用的時候說話。」蔻蔻瑪蓮輕笑著合上了箱子,轉向黑暗騎士的首領路易德蘭,「哦,對了,你們也可以放個假了,我暫時不打算打仗,不過有件事你替我吩咐下去,把慕尼黑城堡的設計師找來。狄蘭那老傢伙現在應該還活著,就在領地里,不過他藏起來了,我竟然找不到他的下落。」
路易德蘭便答應了,傳聞慕尼黑城堡的設計師狄蘭是這個世界上最長壽的黑暗牧師,作為沒有什麼戰鬥力的智者,他憑藉經驗和知識受到蔻蔻瑪蓮的尊重。而因為他的長壽,他的外貌特徵也甚為明顯——他瘦成了一把骨頭,不過還有頭髮和鬍子。
這種事情沒法苛求,不過難不在路易德蘭,他只要吩咐下去就行了。至於蔻蔻瑪蓮的用意,路易德蘭一時還猜不透,反正早晚會知道的。他有好久沒有回去看看他的領地了,那是一個屬於他的城邦,巨大的城邦,聚斂他的財富,他的力量之源。他有名刀寶劍等待擦拭,上千名各個種族的美麗女人永遠不會老去。等他爽夠了,估計這事情也就辦得差不多了。
※※※
黑晝里,寂靜眷戀的不死的兵營。
從死亡的羔羊到牧羊人都安眠了,骷髏面帶祥和,曇花在身下悄悄地綻放。
兩個黑暗牧師在血骷髏的兵營值班的時候聊著天,說到了最近幾天沸沸揚揚的話題。「那個偉大的城堡設計師狄蘭到底是什麼樣子?」尋找城堡設計師狄蘭的活動已經進行了一個月,布告發到了勢力範圍內的每個角落,狄蘭的下落卻蹤跡皆無。
「大概在領地外面吧?賞金又增高了,能夠提供消息也有相當的功勞啊!」
另一個黑暗牧師搖搖頭:「那是一萬五千年前的事情了,還是蔻蔻瑪蓮大人剛剛成為大魔使的時候,畫像也不可靠了,我們怎麼可能有人知道。啊,榮耀的時光……」
髏大突然從棺材裡推開棺蓋坐起來,讓兩個黑暗牧師一起暈倒。不是因為嚇得心膽俱裂,而是因為離得太近,被猛力推得飛起的鐵棺材蓋子打到了頭。
「呼。」髏大的喉嚨里發出抽吸空氣的低吼,眼睛漸漸適應了環境的亮度。自從因西亞的戰爭之後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他已經習慣於在痛苦中思索。痛苦,不再是他的束縛,而是他的力量根源。他的骨骼因為乾枯而散發著白涔涔的光,或許是因為痛楚多少磨去了他的暴虐,他的眼神不如往常那般兇狠冰冷,而是犀利中卻多了一絲沉穩。
那裡是因西亞昔日所在的地方,現在是不死的軍隊新的整編營地。黑暗牧師們工作繁重,把能夠用來剔骨頭的屍體整理出來進行材料的處理。這是件倒霉的事情,因為大多數得到的屍體都不完美,穴居人天生矮小駝背,能做戰士的骷髏很少,頂多腿骨用來當替換零件。不過他們的頭殼以及巨型螳螂的皮膚用途就大了,是很好的鎧甲和武器原料,那綠色有光澤的角質感,就是用來做裝飾也很華麗。
經過長時間加班趕工,他們都疲勞了,工作的和休息都很疲勞,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披著袍子的血骷髏在軍營里亂走。
髏大只是突然想到了走走,他懷念和很多骷髏一起擁擠的日子。他看到值班的黑暗牧師暈倒在地,便高高興興將他們扒光。掠奪是一件很開心的事,穿著兩套衣服的感覺更好,風不能從骨頭縫裡穿過去,骨骼更加濕潤。髏大憑著感覺來到了陳列場,他發紅的視力也有特別好的地方,即使是毫無光亮的黑暗角落,他也不需要火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這難得的戰後時光,能安眠的都安眠了,包括看守陳列場的黑暗牧師。他們有一種非常強悍的秘術,可以站得筆直又睡得很香。髏大經過門口的時候,有一個黑暗牧師在拎著皮鞭微微打鼾,從背影看上去卻相當兇悍。
髏大沿著牆根走進了白骨陳列場四下張望,意外看到了方陣中一個很好的空缺——很少有那樣的空缺,除非那個骷髏廢掉了而黑暗牧師忘了重整編隊。骷髏天性喜歡填補空缺,他高興地脫下黑暗牧師的袍子,丟在牆角,輕輕跑過去,躺在上面一具骷髏兩腿之間的骨盆上,讓他下面位置的兄弟頭枕在自己的兩腿中間。這樣,當他的動作結束之後,整個安眠的方陣就毫無瑕疵了,如果有命令要他們醒來,他們站起來就會是一個整齊的四方陣列。
四周漆黑寧靜,髏大用空洞的眼窩望著天空,孤獨感消失了。用痛苦驅趕孤獨的效果有限,但是他也不願意在人前顯露他的寂寞。他煎熬著,天生自傲又固執。他享受著自我安慰的感覺,有些事情需要想想清楚。
依無蓮,那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名字啊,比叫髏大強,比阿米亥他們也都強。看到了,天空中開始閃爍的是什麼?是依無蓮的眼睛么?那麼多美麗的眼睛,那麼多嬌艷的面龐……
就在他獨自沉淪的時候,一個黑暗牧師像賊一樣溜進來,躡手躡腳擦過同一個打鼾的看守者身邊,在牆角脫去衣服,露出一副骷髏骨架來,竟然也是一個骷髏。當他看到牆角已經丟著的一套衣物,不禁一怔。
「管他呢!」大概是這樣的想法,那骷髏兵脫光了衣服,一起丟在牆角。然後那賊骨頭踮著腳尖小心地走進安眠的陣地,似乎夜視力和平衡都不是很好,還半伸著胳膊保持平衡。當他來到髏大的面前發覺位置已經不見又是一怔,那困惑的樣子明顯地掛在臉上,合不攏嘴,用手指撓著光腦殼。那表情髏大從未見過,不禁暗自記在心裡。
一個骷髏會半夜亂跑不是第一號了,不過找不到自己睡覺的地方肯定是第一號。那骷髏懷疑自己找錯了地方,四下張望,十分焦急。天快亮了,黑暗牧師打盹兒醒來一眼就能看見平地里戳著個骷髏。那骷髏拿不定主意,左一步右一步就是找不著自己離開時的位置,急得踮著腳尖亂晃,像賊在跳著無聲的搖擺舞。
每一具骷髏都是有編號的,所以髏大望著那滑稽的傢伙,斷定他的記性和智力也不怎麼樣。很顯然他也有自己的靈魂,髏大一動不動觀察著他,他既不是血骷髏也不是靈骷髏,他右側第五根肋骨帶著六六九八的數碼,說明他是第十萬六千六百九十八號普通骷髏,那肯定是編進來時間不是很長的傢伙。
隨著年歲的久遠,普通骷髏兵的記憶碎片逐漸積累,由片面的執念拼湊成比較完整的生活經驗,那時才可能有比較聰明的行為方式,但是也只限於沒有什麼複雜邏輯思考的範圍,而且恐怕至少要經過幾百年的時間。那麼嶄新的編號,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傢伙存在。本能地覺察到窘異之處,髏大其實也不太清楚這種情況應該怎樣做,所以他不動聲色,裝傻躺在原地不動。
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過來,似乎出了什麼事情。那骷髏急了,不顧一切擠進行列躺下來,靠在髏大身上。他輕輕鬆了口氣,似乎放下心來。只要不是仔細去看,誰也不會立刻發現方陣中多了一具骷髏。就算是發現了,他只要裝死,誰也不會責備骷髏。
在髏大來說,無法理解的事情便從最貼近的地方傳過來了。
砰,砰,是心跳!心跳聲從他的身上傳過來,髏大感到相當震撼。他曾經聽到過黑暗牧師的胸腔里還有很多穴居人的胸腔里發出過類似的節奏,而這節奏現在是出現在一個和他一樣的骷髏身上,明顯地,一下一下地傳過來。但是髏大已經習慣於默不做聲,他就算再驚訝也不會有任何過激的行為,所以對方絲毫也沒有發現問題的關鍵。
打盹兒的黑暗牧師瞬間醒來,站得筆直,還裝腔作勢地踱步,揮動兩下鞭子。突然一股大力傳來,死神阿米亥和淘換者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骷髏陳列場,旁若無人地將橫在入口尚在行禮的黑暗牧師撞翻在地。
「很可能在這裡。」阿米亥扛著鐮刀,扭頭問那黑暗牧師,「有沒有看到誰溜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