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個人走到牆邊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下來。隔著玻璃窗,貝弗莉看見肥皂水變紅了,她覺得有點噁心。但是她沒有看別處,那紅色的泡沫似乎有某種莫名的吸引力。那個穿著護土製服的女人不時地抬起頭看著他們。等衣服烘乾,她疊好衣服,裝進一個藍色洗衣袋裡,滿是疑惑地看了他們一眼,走了。
等她一走,班恩突然說:「你並不孤單。」他的聲音幾乎有點嚴厲。
「什麼?」貝弗莉問道。
「你並不孤單,」班恩重複了一回,「你看——」
他停下來看著艾迪,艾迪點點頭。他又看著斯坦利,斯坦利看上去很不高興……但是過了一會兒,他聳聳肩,也點了點頭。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今天貝弗莉討厭人們對她說些含糊不清的東西。她一把抓住了班恩的小臂,「 如果你知道些什麼,快告訴我!」
「你想說出來嗎?」班恩向艾迪。
艾迪搖了搖頭。他從口袋裡拿出噴霧劑,大大地吸了一口。
班恩斟酌著字眼,慢慢地告訴貝弗莉他怎樣在學校放假的那天在班倫低地上遇見比爾鄰居和艾迪·卡斯布蘭克——那幾乎就在一周之前,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他告訴她隨後的一天他們怎樣在那裡建水壩。他告訴她比爾怎樣看見自己死去的弟弟在照片里轉過頭眨眼睛。
他還告訴她自己在冬天看見一個手拿氣球的乾屍在結冰的運河上面行走。貝弗莉越聽越怕,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眼睛越睜越大,手和腳越來越冷。
班恩講完,看了看艾迪。艾迪又吸了一口哮喘噴霧劑,然後又講了那個麻風病人的故事。他說得很快,嘴裡的詞好像一個擠一個地噴出來。說完之後,他幾乎是在哽咽了,但是這次他沒有哭。
「那麼你呢?」貝弗莉看著斯坦利·尤利斯。
「我」
他突然沉默了。所有的人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就要爆發。
「洗完了。」斯坦利說。
他們看著他站起身來,很小心地打開了洗衣機。他拿出了攪在一起的抹布,仔細檢查著。
「還有一些沒洗乾淨,」他說,「不過也不太壞,看起來就像是果醬。」
他拿起來給他們看。大夥像是審查重要的檔案,個個面色沉重地點點頭。貝弗莉的心情和剛剛打掃過洗手間一樣,又輕鬆了不少。他們已經幹了一項重要的事情——似乎很重要。也許並不是完全有效,但是卻給了她的心靈極大的安慰和關愛,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斯坦利把抹布又塞進烘乾機里,投了兩個硬幣。機器開始轉動了。斯坦利走回來,又坐到了艾迪和班恩中間。
然後4個人都靜靜地坐著,看著那些抹布起來落下,起來落下。
機器發出的單調的聲音幾乎催人人眠。
「我確實看見了什麼?斯坦利打破了沉默,」我不想說,因為我寧願相信那是一個夢或者其他什麼的。也許只是痙攣發作,就像是斯坦維爾家的孩子那樣。有人知道那個孩子嗎?」
班恩和貝弗莉搖搖頭。艾迪說:「就是患癲病病的那個?」
「是,沒錯。就像是那麼糟糕。我寧願那樣,也不願看見那些……真實的東西。」
「是什麼?」貝弗莉問道。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這不像是吃著美味圍著黃火聽人講鬼怪故事。他們現在坐在洗衣房硬梆梆的椅子上面,她能看見洗衣機下面的污垢,她能看見灰塵在透過骯髒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里跳舞,她能看見那些封面被撕光了的舊雜誌。
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而且很乏味。但是她卻非常害怕,非常非常害怕。因為,她覺得,這些故事沒有一個是編造出來的;那些怪物也不是編造出來的:班恩遇見的乾屍,艾迪遇見的麻風病人……太陽落下之後,它們都有可能出來。或者還有比爾的弟弟,剩下一隻胳膊,眼睛是銀色的硬幣,在城市下面漆黑的下水道里遊盪。
斯坦利沒有立即回答。貝弗莉又問了一句:「是什麼?」
斯坦利小心謹慎地開始說話了。「我走到那個水塔所在的小公園——」
「哦,上帝。我可不喜歡那個地方。」艾迪插了一句。「如果德里有房子鬧鬼,那麼就在那裡。」
「什麼?」斯坦利的聲音變尖了。「你說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那個地方?」艾迪說。「我媽媽在那些孩子們被殺之前,就不讓我靠近那裡。她……她照顧我非常細心。」他擠出了一絲笑容,把哮喘噴霧劑抓得更緊了。「你們知道,有一些孩子曾經在那裡淹死了。3個或者4個。他們——斯坦利?斯坦利,你沒事吧?」
斯坦利的臉變成了鉛灰色。他的嘴在動,但是卻沒有聲音。兩隻眼睛在向上翻著白眼。一隻手無力地在空中舉著,落到了大腿上。
艾迪想起了他惟一能幹的事情。他靠了過去,一隻胳膊摟住斯坦利財肩膀,另一隻手把哮喘噴霧劑伸進斯坦利的嘴裡,用力噴了一下。
斯坦利開始咳嗽、梗塞、作嘔。他坐直了身子,眼睛又恢複了正常,把手圈成茶杯狀咳嗽起來。最後他打了一個響嗝,癱靠在了椅子上。
「那是什麼?」他掙扎著問道。
「我的哮喘葯。」艾迪抱歉地說。
「上帝,簡直就像狗屎。」
他們都笑了起來,但那是不安的笑聲。其餘的人都緊張地看著斯坦利,現在他的臉上有了一些血色。
斯坦利的笑聲光停了下來。他看著艾迪,說:「告訴我那個水塔的事。」
艾迪講了起來。班恩和貝弗莉也不時地添加幾句。德里水塔在堪薩斯大街,位於市中心西部大約一英里半的地方,與班倫的南邊相鄰。有一段時期,也就是上個世紀的末期,它的蓄水量有175萬加侖,承擔著德里全部的供水。它的頂部是一個露天的圓形樓層,站在那裡能夠觀看整個市鎮和周圍農村的景色。每到周六或周日天氣晴好的時候,人們經常攜家帶口到紀念公園裡遊覽,踏著水塔的160級樓梯到達預部,欣賞德里美景。一直到1930年左右,到水塔頂部觀光都很流行。
樓梯在水塔的中間夾層。水塔的外層塗成了白色;裡層則是一個160英尺高的不鏽鋼圓柱。樓梯成螺旋狀繞著圓柱直上水塔頂部。
就在水塔頂層稍微靠下一些,有一扇厚木門。從那扇門進去,就到了一個小平台上。那個平台就在水的上面。當裝滿水的時候,水深達一百英尺。
「那些水是從哪兒來的?」班思問。
貝弗莉、艾迪和斯坦利3個人互相看著,沒有一個人知道。
「好了,那些淹死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也只知道一點點。似乎在那段時期,通往平台的木門總是不鎖。一天晚上,一群孩子……或者也許只有一個……或者有3個……
發現水塔的大門也沒有鎖。於是他們大著膽子走了上去,但是他們走錯了門。他們走進去的不是到頂樓的門,而是到那個平台的門,黑暗中他們都掉進了水裡。
「我是聽一個叫維奇·克拉姆利的孩子說的。他說那是他爸爸告訴他的。」貝弗莉說。「也許是真的。維奇說他的爸爸告訴他那些孩子掉進水裡就只有死路一條,因為周圍光溜溜的沒有什麼可扒的東西。平台也夠不著。他說他們就在那裡掙扎著,呼喊救命,也許整整一夜。但是沒有一個人聽見;他們就那樣變得越來越疲乏,直到——」
她的聲音變小了,感覺到恐懼正滲入她的全身。她彷彿看見那些孩子們在水裡掙扎,一會兒浮起來,一會兒沉下去……凄厲地號叫……手指徒勞地擔著光滑的井壁。她似乎嘗到了他們所吞咽的冷水;那凄厲的悲號在她的耳邊迴響。多長時間?15分鐘?半小時?到底多長時間他們停止了掙扎,臉朝下漂浮著,像死魚一樣等待著看門人第二天發現他們的屍體?
「上帝!」斯坦利叫出聲來。
「我聽說有個女人在那裡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艾迪突然插了進來。「那就是他們為什麼關閉了水塔。至少,那是我親耳聽見的。他們不讓人再到上面去。但是一次,有一位夫人和她的孩子走上了平台,我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大。那位夫人抱著孩子走到了欄杆邊上。也許是她把孩子扔下去的,也許是孩子自己扭來扭去掉了下去。我聽那個人講他想救人。他跳了下去,但是孩子已經不見了。也許那孩子身上穿了一件夾克什麼的。如果衣服被水浸濕了,人很容易下沉的。」
艾迪突然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棕色的小玻璃瓶。
他打開蓋子,倒出兩粒白色藥片,乾咽了下去。
「那是什麼?」貝弗莉問道。
「阿司匹林。我頭疼。」他用防備的眼光看著她,但是貝弗莉沒有再說話。
班恩把剩下的故事講完了。他聽說那確實是個孩子,是個大概3歲的小姑娘。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鎮理事會投票決定永久關閉水塔,把上面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