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班恩·漢斯科:虎口脫險(2)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可是對班恩來說,一切都慢得猶如攝影小品中的定格。他不再驚慌,因為驚慌也毫無用處。他突然在內心深處發現了一點莫名其妙的東西——它驅散了所有的恐懼。

亨利掀起他的衣服。鮮血從那道豎向傷口汩汩地流出來。

亨利又用刀向下劃,動作很快,瘋狂得像一個在空襲下進行手術的外科醫生。

「向後跑。」鮮血一直流到褲腰上,班恩在冷靜在思考。「向後跑。那是惟一可以逃跑的方向。」貝爾茨和維克多已經鬆開了手。雖然有亨利的命令,他們還是向後退去,嚇得退縮了。但是如果他想跑,亨利還是能抓住他。

亨利用刀子將兩道堅線連接起來。班恩感到鮮血已經流到他的內褲上,順著大腿向下流。

亨利的身體稍稍向後仰,皺著眉頭,好像一個藝術家在欣賞自己創作的山水畫。「H」之後是「E」,班恩想著。這個想法促使他們動起來。他縱身向前,被亨利一把推了回來。班恩又用腿踢,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亨利身上。他撞在柵欄上。就在這時,他抬起右腿,狠狠地踏在亨利的肚子上。這不是為了報復。班恩只想藉此增加一點反向力。當他看到亨利一臉驚訝的表情,他的心裡充滿了一種切實的、野蠻的快感。

只聽咔嚓一聲,欄杆斷裂開來,亨利差點仰面朝天地摔進路邊的水溝里,幸虧維克多和貝爾茨立即抓住了他。班恩的身體向後倒去,墜入那片曠野。他尖叫一聲,那叫聲聽起來像是在笑。

班恩仰面摔在污水管下的斜坡上。幸好落在了下面,不然非折斷他的後背。他落在軟乎乎的草叢中,沒有傷著筋骨。他翻了個跟頭,剛坐起來,就像孩子坐上一個綠色的大滑梯,順著山坡滑下去。他的衣服卷到脖子上了,手不停地揮舞,想抓住點什麼停下來,卻只拔起一塊一塊的草皮。

他看到河堤飛速地遠離而去,看見維克多和貝爾茨吃驚地望著溝底。班恩已經沒有時間去想從圖書館借來的那幾本書。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隨後停了下來。

一棵橫倒的樹截住了班恩,也差點兒摔斷他的左腿。他一步一步爬上山坡,咬緊牙關拖著那條不聽使喚的腿。那棵樹把班恩攔在山坡中央。下面的樹叢更茂密。水管里排出的污水從他手上流過。

從上面傳出一聲尖叫。班恩抬頭看見亨利嘴裡叼著刀,縱身跳下山坡。他雙腳著地,身體向後傾斜,滑出很長一段距離,接著像只袋鼠,向河堤下跑過來。嘴裡還不停地喊著:「我要殺了你,肥豬!」

班恩掙扎著站起來。他隱約地意識到左邊褲腿已經撕成了碎片,左腿流了很多血……不過還能撐得住。

班恩微微地蟋縮身體才不致摔倒。亨利衝過來,一手抓他,一手用刀向他猛刺。班恩躲向一邊,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亨利摔下去的時候正踢中了班恩那條受傷的腿。班恩一下跪在地上。班恩看得目瞪口呆,敬畏代替了恐懼。亨利像超人一樣手臂前伸飛了出去,撞在那棵枯樹上,又摔在地上。刀子從他的手中飛了出去。亨利滾下山坡,仰面朝天地滑進溝底的樹叢中。一陣尖叫。一聲問響。接著是一片寂靜。

班恩坐在那裡,看著亨利滑下去時壓倒的一片灌木叢,感到頭暈目眩。突然滾落的石塊砸了下來。他抬頭看見維克多和貝爾茨正爬下河堤。他們慢慢地很小心。可是如果班恩還不行動,他們肯定會抓住他的。

班恩呻吟著。這場瘋狂的追逐會結束嗎?

密切注視著他們的舉動,他翻過那棵枯樹,向河堤下爬去。班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感到肋部針扎似地痛。這裡的樹叢有一人高。恣意生長的樹木散發著濃郁的草木氣息。他聽到附近有小溪潺潺地流過。

他腳下一滑,一路翻滾下去。手背重重地撞在岩石尖上,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裳,刺破了他的雙手和臉頰。

等到他猛地停下來的時候,人已滑到溪邊,雙腳泡在水裡。這條小溪蜿蜒曲折地流人靠他右邊那片幽暗的次生林。向左他看到亨利仰面躺在溪水中央,翻著白眼。一隻耳朵還淌著血,匯人溪水流下來。

哦,天啊我殺了他!天啊我是殺人犯!天啊!

忘了貝爾茨和維克多還在後面緊追不捨,班恩淌著溪水走到亨利躺的那個地方,只見他的襯衫撕成一條一條,牛仔褲在水裡泡得烏黑,還丟了一隻鞋。班恩自己衣衫襤褸,渾身劇痛難忍,拖著那隻傷腳,一瘸一瘸地走到亨利跟前。

他探身去看亨利。亨利瞪著眼睛,伸出一隻血手來抓班恩的小腿,嘴裡還嘰里咕嚕個不停。雖然只是一陣粗重的喘息聲,班恩還是聽清了他的話:殺了你,你這頭肥豬。

亨利抓住班恩的一條腿,掙扎著想站起來。班恩拚命地往回拽,亨利的手滑了下去,鬆開了。班恩向後一跳,一屁股坐在水裡,濺起一片水花。班恩的眼前閃出一道彩虹。可是班恩根本沒有注意到。現在就是眼前有一罐金子他也看不到。

亨利翻了個身,想站起來,又摔了下去。費了好半天勁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惡狠狠地瞪著班恩,額前垂著一縷頭髮,亂蓬蓬的。

猛然間,班恩感到很生氣。不,何止是生氣,簡直是憤怒到極點。本來他夾著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好好地走著,做著自己的白日夢,沒招誰惹誰。看看現在,看看!褲子撕破了,左腳腳踝腫得什麼似的,沒準兒還骨折了。腿也受傷了。舌頭也受傷了。肚子上還刻著那個該死的亨利。鮑爾斯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但是也許是想到了他從圖書館借來的那些書,才促使他進攻亨利。鮑爾斯。想到丟了那些書,想到斯塔瑞特夫人責備的眼神。無論是什麼原因——割傷、腫痛、圖書館的書,還有揣在褲子後面口袋裡那張泡得粘乎乎、看也看不清楚的成績單——這些都促使他還擊。他淌著水,趔趔趄趄地走過去,飛起一腳踢中了亨利的胯下。

亨利慘叫一聲,驚飛了落在樹叢中的鳥。他拱著腰,捂著褲襠,懷疑地看著班恩。「哎喲……」他低聲呻吟著。

「是的。」班恩說。

「哎喲。」亨利的聲音更加微弱。

「是的。」班恩又重複了一遍。

亨利的身體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微微蜷著身子。

「哎喲。」

「媽的,沒錯。」班恩說。

亨利倒在地上,捂著襠部不停地打滾。

班恩站了好大一會——大概一直等到亨利恢複過來,又有力氣追他了——這時突然一塊石頭擊中了他的右耳。一陣鑽心的疼痛,鮮血流了下來。

他回頭看見貝爾茨和維克多握著水向這邊跑過來,每人手裡拿著一把石頭。一塊石頭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他一躲,恰巧被另一塊石頭擊中了右膝。他忍不住大叫一聲。又一塊石頭又打中他的右頰,眼淚頓時流了下來。

他跌跌撞撞地朝岸邊跑去,抓住伸出的岩石和灌木,用力往上爬。終於爬到岸上。班恩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貝爾茨跪在亨利身旁;維克多站在幾尺之外還扔著石頭。一塊棒球那麼大的石頭正落在班恩附近一人高的樹叢里。他看得已經夠久了。更可怕的是,亨利又站起來了。班恩轉身進了樹叢,吃力地向西邊跑去。如果他能走到班倫靠近開普老區的那邊,他就可以討上一毛錢,坐上汽車回到家裡。到了家裡,他就鎖上門,把這身血跡斑斑的衣服扔進垃圾箱,這場噩夢就該結束了。班恩想像著自己剛剛洗過澡,穿著那件紅色的毛絨浴衣,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動畫片。這樣的想法鼓勵著他不停地向前跑。

樹枝劃在臉上。荊棘刺痛了雙手。可班恩全然不覺。他跑啊跑,終於來到一塊平地——黑漆漆的骯髒不堪。眼前是一片茂密樹林,散發著一股惡臭。「流沙」。當他看到一直延伸到樹林深處的一汪靜水閃著微光,一個不祥的念頭閃過腦海。不管那裡有沒有流沙,他都不想走近這片泡在水中的樹林。於是他拐向右邊,沿著樹林邊沿一直跑到一片真正的樹林。

這裡生長的主要是杉樹。樹木稠密,拚命地向上生長,爭奪一點空間和陽光。但是這裡沒有太多低矮的樹叢,所以他能跑得快些。班恩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個方向跑著,只是估摸著自己還跑在前面。班倫地區有三面為德里環繞,另一面連接著剛剛修了一半的收費公路。他總能跑出這片樹林的。

他的肚子陣陣抽痛。他捲起上衣一看,不禁閉上眼睛,倒吸一口氣。他的肚子看上去就像聖誕樹上掛的奇形怪狀的綵球。血結成硬塊,滑下河堤的時候又蹭了一身綠。他趕忙放下上衣。那不堪入目的傷口使他覺得一陣噁心。

班恩突然聽到一種低低的嗡嗡聲——那聲音很微弱卻真切人耳。

一個一心想要逃出樹林的成年人不會注意到,或者根本就聽不到這種聲音。但是班恩是個孩子,並且他已經克服了自己的恐懼。他急忙轉向左邊,看見前方聳立著一根3英尺高4英尺粗的水泥圓柱。頂端的通風口上扣著一個鐵蓋子,上面印有「德里污水處理局」的字樣。嘩嘩的水聲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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