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白色愛爾蘭 第三節

確認完各店家要推出的新品之後,只剩活動當天的搬運以及場地布置等事宜還需要洽商。

西富百貨公司蘆屋分店的會議室里,鷹岡部長正在翻閱附上新品照片的活動報告書,只見他面帶微笑地抬頭看著武藤。「你做得很好呢,找來很多美味的甜點!這比在蘆屋分店辦的嘉年華活動還要精彩,很不錯哦!」

「謝謝部長的誇獎。」

「哎呀!老實說,沒想到你會做得這麼好,雖然緒方小姐也有幫忙。」

其實直到現在絕大部分還是仰賴麗子的判斷——武藤真的這麼想,不過自己也很努力就是了。但麗子敏銳的味覺與品味還真不是蓋的。

那天傍晚,武藤為了謝謝麗子的幫忙,主動邀約麗子一起吃飯。雖說是道謝,但因為還不知道企畫能否成功,所以只是去居酒屋飽餐而已。

兩人舉起啤酒乾杯後,麗子開始大啖看起來十分美味的馬鈴薯燉肉。不只是甜點,麗子對於擺在面前的食物,什麼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看來她一定很喜歡享受美食的感覺吧。

麗子邊用筷子切開高麗菜卷,邊問武藤:「武藤先生真的覺得『金翅雀』的新品很好嗎?」

「為什麼現在才這麼問?」

「因為你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也不能說不以為然啦……就是有點不明白。」

「不明白?」

「嗯,就是那款『白色愛爾蘭』。怎麼說呢?就是吃不慣那個味道。」

「還是覺得『冷調歐貝拉』比較美味嗎?」

「我覺得『冷調歐貝拉』真的很好吃,就連討厭甜食的我也會被迷倒,那種鮮明的特色令人驚嘆。」

「你對『白色愛爾蘭』沒有這樣的感覺?」

「也許我這樣說有點過分……但是,這款甜點讓我摸不著頭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緒方小姐沒這種感覺嗎?」

「我非常喜歡『白色愛爾蘭』呢!」

「喜歡它的什麼?」

「就是武藤先生說的那種感覺啊!」

「咦?那種摸不著頭緒的感覺,也是甜點的優點嗎?」

「我覺得『冷調歐貝拉』充分展現了主廚的個性,『白色愛爾蘭』則是全力回應客人的心情。」

「回應……」

「對於喜歡重口味的人來說,『冷調歐貝拉』應該比較討喜吧。但我覺得『白色愛爾蘭』毫不遜色,無論訴求、風格都比第一次試做的東西來得用心,這種努力的成果應該得到認同。」

「是這樣嗎……?」

滿懷期待夏織做的甜點,結果似乎不太符合自己的期望——這對武藤來說,無疑是個打擊。

看來我對於甜點,真的很缺乏品味吧。

明明麗子對這款甜點讚譽有加,我卻完全無法理解……真的是因為對甜點缺乏品味嗎?

麗子又說:「你對『紅茶』與『水果』這兩款的接受度就很高吧?」

「是啊!」

「那很好啊!不是嗎?」

「總覺得一件事沒搞懂,真的很不甘心。」

武藤想,要是能明白地說出「不喜歡」該有多好啊!就像馬卡龍猶如甜點炸彈,武藤發誓不再碰第二次。

但「白色愛爾蘭」又不是這樣。

武藤也明白這款甜點的味道很複雜。

因為貝禮詩這款利口酒的味道本身就很複雜,更何況是以威士忌為底,加上奶油、可可亞、香草和咖啡等調味,把牛奶的味道溫柔地鎖住,夏織還加了肉桂提味。容器底部的巧克力法式杏仁奶凍也是一大重點,確實是一款精心製作的商品。

麗子能夠品嘗到一切都很調和的成果,自己卻不行——這點令武藤懊惱不已。雖然說這就是無論什麼甜點都吃得很開心的人,和一味逃避甜食的人之間的差別,但還是教人泄氣又難以釋懷。

「要是不拘泥於白色的話,我應該也能嘗出個所以然吧。」武藤喃喃道。「如果不是用貝禮詩,而是一般巧克力法式杏仁奶凍,也許更討喜吧。」

「是啊!或許可可亞口味也很不錯,但給人的印象就沒那麼強烈了。」

「是喔……」

「如果能搞清楚哪一些不是自己喜歡的味道——我覺得也是件好事。」

「咦?」

「武藤先生,你得先弄清楚自己喜歡什麼,才能了解甜點……之前你不是對任何甜點都敬謝不敏嗎?現在卻能區別出差異,進步很多哦!」

「是嗎。」

「現在雖然大勢已定,但如果你還是很在意,要不要和森澤小姐談談?只要不改變主訴求,鷹岡部長應該不會說什麼的!畢竟到正式開賣之前,反覆微調是專業甜點師傅的良心。而對自己完全認同的甜點,哪怕只是多賣一個,我們也要儘力促銷出去,光悶著頭想是沒辦法解決問題的……就算不提變更的事,跟森澤小姐聊聊也許能消除你心中的疑惑。」

麗子這番話聽來不無道理。武藤決定再次約夏織碰面。但話是這麼說,如果不是為了抱怨新品如何,還真是找不到見面的借口。

那就裝作偶然去店裡探訪,若無其事地邀約夏織吃頓便飯……武藤思忖著。

甜點師傅一整天都很忙碌,也很晚下班。又不可能約下午三點一起喝個下午茶,畢竟他們平常忙到連晚餐也沒空好好享用。

問題是,約休假日碰面又不太妥當。

武藤心想,還是約中午一起吃飯呢?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之間是「金翅雀」工作人員輪流吃午餐的時間,利用這段時間臨時去拜訪,然後視夏織當時的情況再想想要怎麼約。應該行得通吧?

武藤查了一下「金翅雀」附近有哪些餐廳,挑了一家合適的,隨即前往「金翅雀」。

武藤登上通往「金翅雀」的斜坡,望見店門的同時,瞧見夏織開門步出店外。她換上便服。看來剛好要外出用餐的樣子。

武藤加快腳步,正想出聲打招呼時,瞧見一位高個子的男人走向夏織。武藤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夏織察覺男子走近,表情霎時明亮起來,連離她還有段距離的武藤都能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的喜悅。

武藤宛如凍住般,楞楞地站著。

夏織和那名男子背對著武藤往斜坡上方走去。武藤想起,往前再走幾步有一家餐廳。

武藤並未跟上去,而是暗暗祈願夏織會忽然回頭,緊張地心想:「這樣不行啦!」、「再這樣下去她會走掉」、「如果她回頭看到我的話,我要露出什麼表情比較好……」

不久,夏織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回頭,赫然發現武藤。

夏織似乎要向武藤打招呼的樣子,和隨行的男子一起下坡,朝武藤走來。

武藤見狀,幾乎快喊出聲。唉呀,不用特意過來打招呼啦!

錯過時機離開的武藤,只能帶著僵硬的笑容,呆站原地。

夏織走到武藤面前,一臉認真地問:「是甜點嘉年華活動發生什麼突髮狀況嗎?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會馬上想辦法解決。」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來這附近,想說順便去你們店裡看看……」

武藤瞥一眼夏織身旁的男子,她趕緊主動介紹。「這位是以前曾在『金翅雀』工作過的甜點師傅——市川恭也先生。他預定最近在關西開店。」

「初次見面,您好!」市川恭也露出爽朗的笑容,向武藤點頭打招呼。「森澤小姐跟我提過甜點嘉年華一事,我現在雖然不是『金翅雀』的員工,但也許哪天我們會有合作機會,到時還請您多多指教。」

武藤心想這個人還真是穩重有禮貌。要不是和恭也沒那麼熟,武藤肯定會輕鬆地寒喧幾句,隨即遞出名片吧。

但實際情形是,武藤笨拙地點頭回禮,像初入職場的菜鳥般慌亂地探著口袋,好不容易才找到名片遞給恭也。

恭也也拿出名片遞向武藤。「您那邊今後如果有什麼活動企畫,還請多關照。只是我的店規模不大,還沒辦法配合什麼大案子就是了。」

「雖然規模不大,但市川先生的手藝可是一流的哦!」夏織的口氣帶著武藤從未聽過的愉悅感。但光是這樣,就能嗅到她對恭也這位專業甜點師傅抱著多大的敬意與好感——武藤深刻感受到。

「森澤小姐這麼說,肯定會是一家非常棒的店羅!」武藤努力釋出善意。「新店開張時,我一定去拜訪,也請多指教。」

「武藤先生也要準備用午餐嗎?」恭也問。「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吃頓便飯?」

武藤猶豫了一下。我該婉拒嗎?還是應該藉著這機會,好好了解市川恭也這號人物?

結果是後者勝出。武藤想,自己要是就這樣獨自走開,只會讓內心更焦慮煩悶。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恭也和夏織開心地點點頭,往斜坡上方走去。武藤望著兩人的背影,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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