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武藤的「黑歷史」 第二節

武藤結束一天的工作,步出西富百貨公司,心情沉悶地走在街上。

我是不是因為拘泥於個人的喜好,造成了「金翅雀」的負擔?同時也造成森澤夏織的困擾?武藤一想到這裡,就覺得背著千斤重擔。

全都要怪鷹岡部長啦!明知道部下討厭甜食,還故意把企畫案塞給自己。不,沒有當場拒絕的自己也有不對。追根究柢,都是討厭甜食的自己不好。

這麼想好像也不對,人本來就有拒絕甜食的權利。那些斷定所有人都該喜歡甜食的人——毫不客氣、反覆操弄廣告、節目和雜誌甜點特輯的人——才應該好好檢討,不是嗎?但話說回來,我好像沒權利說這種話,畢竟自己是這次甜點嘉年華的負責人……

武藤從沒對別人提過自己討厭甜食的理由。除了出於個人隱私之外,也因為實在一言難盡。

武藤清楚記得當時發生的事。那時他大概只有十歲。

還記得小時候一放暑假,就會去鄉下的爺爺奶奶家玩。一住就是一個禮拜,武藤沉浸於捕蟬、抓螯蝦的田園樂趣中。也會和住在附近的堂兄弟們,一起嬉戲到天色漸晚、滿天星斗的時刻。雖然四周只有一望無際的農田,但對孩子們來說,卻是充滿寶藏、玩也玩不膩的地方。

奶奶總是親自下廚,滿足武藤和爸媽的五臟廟。下午的點心不是把剛從田裡採收的玉米拿來燒烤,就是大伙兒狂吃自家種的、超市裡沒見過的巨無霸西瓜。

而且每次回鄉下,桌上一定放著名為「上吉饅頭」的地方名產。外形與白色麵皮裹著豆沙餡的上用饅頭 相似,不過內餡種類多是其特色,有細紅豆沙餡、豆沙餡、柚子、味噌、抹茶、杏、白花豆、黑豆、黑糖、咖啡等,一盒裡有十幾種口味。

內餡種類之所以這麼多,是因為這地方自古流傳著閉著眼、拿饅頭的遊戲,看拿的是什麼,就代表自己的運勢。猶如抽籤般有趣。

饅頭上倒也沒有印上「大吉」、「小吉」之類的印記。拿到細豆沙餡,代表「大吉」;拿到黑豆餡,表示「財運旺」等意思來決定。是一種連小孩都能理解的遊戲。順帶一提,盒子里並沒有代表「不吉利」的口味,畢竟是希望大伙兒都能品嘗美味饅頭為前提,而設計的方向也是以皆大歡喜為主。

武藤常常和堂兄弟一起玩這遊戲。小小的饅頭對正值發育期的孩子來說,一口氣吃下五、六個絕不是問題。那時的武藤並不排斥這款和菓子的樸實甜味。

沒想到,某個夏日,竟然讓武藤對饅頭完全改觀。

那年暑假,武藤看到從堂兄弟家拿來的上吉饅頭,頓時眼睛發亮。

上吉饅頭一直都是用和紙包裝,那年開始竟然改成塑膠袋包裝,而且內餡種類多了一倍,有卡士達醬、草苺果醬、巧克力奶油等叫人不敢恭維的饅頭內餡,甚至還有明太子內餡,著實成了適合大人當下酒菜的饅頭。

堂兄弟告訴武藤,這是去年冬天開始販售的新商品。製作饅頭的是一家叫「上吉點心屋」的店,稍早之前在鄰鎮蓋了新工廠,工廠於去年開始運作,這款新饅頭就是出自新工廠。

原本默默無名的甜點只要一被報導,某天就會突然變成搶手貨,上吉饅頭兩年前曾上過雜誌。那時正值甜點風潮。原本這股風潮的主流是西點,和菓子並未受到太大的注目,但拜雜誌記者之賜,報導了各地知名的和菓子特輯,上吉饅頭就是其中之一,還介紹了自古相傳的遊戲方法。

一時之間,上吉饅頭蔚為話題,許多人紛紛打電話到「上吉點心屋」詢問要上哪裡才買得到、能不能網購等。

「上吉點心屋」的社長對於網購之類的事一竅不通,只好全權交由年輕員工負責,開始經營限量的網購銷售機制,想說一個月賣個二十盒左右就行了。

沒想到限量銷售的方法,反而激發消費者的購買慾。「只有當地才買得到的點心」、「因為限量二十盒,馬上一搶而空」、「這東西可以當作抽籤來玩,最適合開趴時用來炒氣氛!」這些情報霎時炸開,大批訂單湧入「上吉點心屋」。

就是在這時,傳出「上吉點心屋」將在鄰鎮蓋新工廠。老闆買下了一間破產倒閉的食品加工廠,以電光火石的速度改裝成製作和菓子的工廠。

新商品成了熱銷商品。總店一向只做既有的商品,沒想到新商品在總店更熱銷,因為大批觀光客慕名前來購買,缺貨連連,搞得連本地人想買也買不到。

明明是地方上的傳統點心,當地人卻很難買得到。這不是很奇怪嗎?武藤有點不以為然。大型工廠製作的饅頭,雖然盒子顏色明亮許多,用塑膠袋個別包裝的風格也很時尚,但一想到再也感受不到包著饅頭的柔軟和紙觸感、和紙的味道,還有剝開用漿糊封住的包裝紙時那種興奮的心情,就覺得好可惜。

即便這樣,它還是上吉饅頭。武藤和堂兄弟們總是一起吃饅頭、喝麥茶、玩到太陽下山,直到要吃晚餐時才回家。

沒想到某天晚上發生了慘事:孩子們集體食物中毒。不只鬧肚子痛,還出現嘔吐、發高燒、脫水等癥狀,武藤也不例外。因為中毒程度不輕,孩子們全被抬上救護車,緊急送往大醫院救治。沒想到醫院裡早就擠滿許多食物中毒的患者,而且以小朋友居多,當然也有大人。看來似乎發生了集體食物中毒事件,於是衛生單位趕緊展開調查。

後來,當局查出集體食物中毒的元兇,居然是上吉饅頭。新工廠看起來乾淨,出品的饅頭裡卻藏著可怕的病菌。引發食物中毒的是一種叫作「厭氧菌」的細菌,這種細菌在沒有空氣的地方也能繁殖,沙門桿菌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種。雖然饅頭是裝在密封的塑膠袋裡,而且應該是在相當乾淨的環境中,但對這種細菌來說,根本不構成任何阻礙,加上夏天的酷熱高溫也是促使細菌急速繁殖的原因之一。

武藤和堂兄弟們一起住院了好幾天,反覆上吐下瀉、腹痛,甚至還引發頭痛,飽受天旋地轉的痛苦。加上點滴針頭又粗,稍微動一下,點滴就會外漏,搞得手腕又紅又腫又痛。

只是吃了幾個饅頭,怎麼會搞成這樣?

武藤在床上翻滾,埋怨上吉饅頭。武藤的體格很健壯,胃腸卻比較貧弱,所以癥狀比堂兄弟們來得嚴重,遲遲無法恢複正常,被迫在醫院裡多住了好幾天。住院生活徹底毀他的暑假,武藤只能吞淚忍耐。

根據衛生單位調查,新工廠的設備有許多不合標準之處。生產線為了消化大量訂單,疏於管理衛生,再加上使用卡士達醬、明太子這些以前沒用過的原料。碰到炎炎夏日,如何處理卡士達醬可是一門學問,根本沒有甜點製作經驗的社長小看了這一點。一味因應興起的甜點風潮,盡量選用高品質的卡士達醬,卻不曉得品質越好的東西,保存期限越短,所以才會出現這麼嚴重的疏失。

熬過痛苦不堪的住院期後,武藤總算出院了。剛康復的病體還很虛弱,眼看著暑假將近尾聲,卻還有一大堆作業等著他。

聽大人們說,上吉饅頭的新工廠關閉了,回到以往只有總店的樣子。雖然因為這場食物中毒風波,從此沒了蜂湧而至的訂單,但「上吉點心屋」本來就不是想賺大錢的公司,社長也很看得開。於是,總店又重新賣起和紙包裝的上吉饅頭。

地方人士也欣慰地表示:「這才是上吉的味道啊!」大伙兒支持暫時歇業的總店重新出發。

當然,也因為社長對這次的食物中毒事件再三表達了歉意,並負責每位受害者的醫療費用。這種態度為他贏回了人心。

畢竟對當地人來說,「上吉點心屋」就像老朋友一樣,也慶幸沒有人因為這次事件丟了性命,所以願意寬宏大量原諒他。

上吉饅頭極力從這次的不幸中站起來,消費者也彷彿忘了世上曾有上吉饅頭的存在一般,又開始瘋狂追逐其他新商品。

唯獨武藤無法釋懷。甜點帶來的幸福,瞬間被破壞殆盡的恐怖感——他想忘也忘不了。

之後,武藤再也不碰上吉饅頭。即使知道它沒問題,身體還是出於本能地抗拒。武藤就這樣對甜食開始產生排斥感。本來就沒那麼愛吃甜食的他,對其他甜點也沒什麼興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