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在西富百貨公司蘆屋分店的會議上,武藤正式被指派為「甜點宮殿」甜點嘉年華的負責人,鷹岡部長下令在下次開會前提交企畫大綱。
會議結束之後,武藤立刻攔住緒方麗子。雖然兩人平常在工作上有交流,但從沒私下小酌什麼的。也許是因為親眼目睹了那場激戰的關係,所以武藤沒告訴過麗子自己討厭甜食。
沒想到武藤一說出口,麗子卻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樣。
「八成是從鷹岡部長那裡聽來的吧。」武藤心想。
麗子那雙藏在鏡片後頭的眼睛露出興緻盎然的眼神,微笑著說:「我聽鷹岡部長說了。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儘管說,我會在能力範圍內盡量協助的。」
「謝謝,還請你多多指教。方便一起吃頓飯聊聊嗎?」
「現在嗎?」
「嗯,不方便的話,改天也行。」
「我隨時都OK。」
「那就打鐵趁熱吧。」
武藤招待麗子到JR元町車站附近一家法國餐廳,這家餐廳的套餐跟懷石料理一樣,前菜到甜點的分量不多,卻都很精緻可口。可惜靠窗位置都已經有人坐了,幸好餐廳後方還有不會被打擾到的座位。
雖然分量不多,但料理里有許多奶油和醬汁,吃起來很有飽足感。每次一上菜,麗子就興奮地嚷著好吃。吃完主餐,肚子其實已經很撐了。
「武藤先生,這家餐廳的料理很不錯呢!」
「想吃點好料的時候,來這裡就對了。雖然是法國餐廳,一個人來也能輕鬆用餐。」
甜點則是任選兩種蛋糕搭配冰淇淋或果凍。一共有六款蛋糕、三種冰淇淋、三樣不同口味的果凍,怎麼選都行。
「我喝咖啡就行了。」武藤說。「我的甜點就讓給緒方小姐羅!」
「咦?真的嗎?」
「反正套餐本來就有含甜點,你就選自己愛吃的吧!」
麗子喜孜孜地多挑了一分蛋糕搭配冰淇淋的組合。等服務人員送來後,武藤將甜點挪到麗子面前。
點心盤上放著武藤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蛋糕,因為其中一款是深咖啡色,所以連討厭甜食的武藤也猜得出應該是巧克力做的。另一款則是烘烤成淺咖啡色,搭配的冰淇淋是暗紫紅色。武藤想像不出到底什麼水果能做出這樣的顏色,反正他不感興趣也不想碰。
「武藤先生,真的不吃嗎?」麗子又問了一次。「像這樣的店做出來的甜點味道應該很優雅,不會太甜。」
「我來過好幾次,從來沒吃過甜點。我有跟店裡的人打過招呼,所以他們都知道我不碰甜食。」
「主廚真可憐!」
「為什麼?我還是照付套餐的錢啊!」
「我不是指錢的部分……套餐的甜點也是一道料理,主廚會挑選適合的甜點來調和整體口味,所以跳過最後這一道,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呢!」
「咖啡加點糖喝,不就得了嗎?應該也能達到調和口味的效果吧?」
「完全不一樣,因為甜點不只是有甜味的食物。」
麗子看向原本是武藤那一分的甜點。「比如這樣的組合,雖然是一般的巧克力蛋糕,但巧克力的美味絕對不是只有甜味,而是融合苦味、酸味和油脂的味道,再加入砂糖產生的美味。」
「酸味?巧克力也有酸味?」
「原料之一的可可豆依照產地和農地的狀況不同,味道也會不一樣,這是影響酸味的因素,烘焙方式則會決定苦味的程度。所以,專業巧克力師傅吃一口巧克力,就能分辨出差別。」
「哦……」
「所以,在蛋糕中放入巧克力時,會因為蛋糕使用的水果是酸還是甜而不同,必須先考量巧克力本身的酸味與苦味,再融合水果的味道。像這款沒有用水果製作的蛋糕,會直接突顯巧克力的特色,所以必須思考要用哪一種蛋、麵粉和牛奶來製作麵糰。」
「是喔。只不過是一小塊蛋糕也那麼費工。」
「用『只不過』這種字眼來形容,不太好吧。武藤先生今後的工作,可是跟這個『只不過』大大有關喔!」
「關於這件事……」武藤拋出正題。「你看也知道我完全不懂甜點。雖然被指派做甜點企畫,但我真的不知從哪裡下手。當然我也可以仿照之前的企畫案,稍微改一下就行了,但是部長交代一定要有新意。」
「『甜點宮殿』是一家才開業兩年的店,如果當作一般的分店來企畫,確實了無新意。」
「老實說,我連找哪些店、哪種甜點來參加活動都搞不清楚,所以要是能從緒方小姐這裡得到一些最新情報,可真是幫了大忙!只要照著這些情報來擬企畫案,應該連我這種甜食白痴也可以萬無一失吧。」
麗子皺眉。「這樣就不算武藤先生執行的啦!」
「雖然部長說我不能憑著個人喜好來工作,但我就是對甜食沒輒。不論北海道物產特展,還是深海魚特賣活動,我都能發想出非常棒的企畫。如果是食物以外的東西,那就更簡單了。不管是珠寶、和服或高級女性內衣,我都很有自信做好。只有對甜食沒辦法,不論蛋糕或溫泉饅頭之類的甜點都不行。」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什麼?」
「武藤先生到底是討厭甜點哪一點呢?」
「……我覺得甜食很難吃,非常、非常難吃。」武藤伸手阻擋急於回話的麗子。
「我不想跟你辯。這只是我個人的主觀感受。緒方小姐應該很清楚,味覺是非常主觀的事。」
「是沒錯啦!」
「就像要討厭海膽與咸鮭魚子的傢伙,認同海鮮丼好吃是很困難的事。也就是說,即便是同樣的食材,只要烹調方法不一樣就不想吃。像剛才吃的牛排,要是上頭淋了便宜的番茄醬,就算肉質再怎麼美味,也會讓人食慾大減吧?」
「是啊!」
「就算緒方小姐再怎麼喜歡甜食,也不會想吃用巧克力烹煮的魚料理吧?」
「這個嘛……如果是用巧克力烹調的白肉魚就會想吃……」
「啊?」
「巧克力也可以用來做料理!也有用巧克力烹調嫩牛和雞肉類的料理,超好吃的呢!」
見武藤詫異地說不出話來。「先不聊這個了。」麗子說。「我懂你說的海鮮丼理論。武藤先生如果真的那麼討厭甜點,指名由你負責這項企畫確實強人所難。」
「就是啊!雖然是工作,但要我立刻就接受甜點,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但我說過,我很樂意協助你,畢竟挑選店家是這次企畫的核心……」
「所以我一定要表明自己的難處,當然也會盡全力做好。關於甜點的賣相、價格等,我都會努力研究檢討。對了,那個東西叫什麼啊?就是電視上常出現,像是巨型雕塑作品的甜點……」
「你是指造型甜點嗎?」
「對!那種東西我還評比得出好壞,什麼樣的造型比較符合會場氣氛,怎麼設計看起來比較華麗,但味道就沒辦法了。我沒辦法評斷最重要的部分。」
武藤早就有被麗子反駁的心理準備,所以只是靜靜地觀察她的反應。麗子會遵從上司的指示,還是接受初次擔任承辦人的哭訴?這問題其實沒什麼好猶豫的,因為上班族只有乖乖聽令的分。但既然他都自己承認了,麗子肯定會藉機說他一頓吧。
沒想到……麗子什麼也沒說。
麗子沒理由不插手「甜點宮殿」的甜點企畫案,如果她真的酷愛甜點而且她對自己的工作能力很有自信,不可能不出手幫忙為這件事傷透腦筋的人。因為,人類的優秀程度,大多與自尊心有關。
麗子是那種會視對方情況來採取對應行動的人,不會一下子就栽進去。
要是交出以麗子意見為主的企畫,肯定會被鷹岡部長當場駁回吧。萬一弄個不好,今後他就別想碰其他企畫了。絕不能犯這樣的錯。
麗子遲遲未下結論,只是默默地吃著甜點。
圓筒型容器里有紅色、粉紅與白色等三層顏色。麗子舀了一口,感動莫名地嘆氣。「啊,這個實在太美味了……」
武藤苦笑地說:「那是什麼啊?」
「草莓慕斯,軟綿的口感與鮮奶油,真的好吃到不行……」
「看你好像吃得很開心呢!」
「甜點就是讓人心情愉快的東西啊!武藤先生小時候應該也喜歡甜點吧?」
「沒有,我從小就不吃甜食。」
「因為過敏嗎?」
「只是單純地討厭甜食。」
「可是小時候媽媽不是都會做布丁、鬆餅之類嗎?那你的點心時間都是吃什麼呢?」
「不太記得了。」
「和菓子如何?像饅頭 、三笠 、蜂蜜蛋糕之類的。」
「沒辦法,我都不喜歡,尤其討厭糯米皮紅豆餡點心入口時那種黏黏的感覺。」
「看來你很討厭做工紮實的甜點呢!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