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再次懸在夜空的時候,又是一個好天氣,萊特尼斯的街道上早已熙熙攘攘。然而,經過一夜的喧鬧,整個宮殿似乎仍未睡醒一般寧靜。女王寢室外的走廊里,幾個惡魔小姐們正在竊竊私語:「聽說女王陛下,就那樣把他鎖在床邊?」
「是啊!我們都很擔心呢!雖然原始人長相很可愛,但是聽說有可能會吃人的!而且真的一晚上逃走了三次,不是嗎?」
「是呀!一般的士兵一對一是打不過他的!雖然女王是天下無敵的,但睡著了……噓,別說了。修特大人早——!」
修特的到來使惡魔小姐們的聊天中止了。實際上,精靈的長耳朵不是白長的,很遠就聽到她們的談話內容了,修特非常吃驚,昨晚沒有睡好,所以今天月上中天的時分他才過來,想必一晚上折騰了三回的女王陛下更為睏倦,修特害怕打攪她的睡眠,這是他所能付出的範圍內的體貼。
「女王陛下起來了嗎?」
「不知道,還沒有聽到她叫我們。」若蘭一般不允許別人進入她的房間,服侍她的人都是聽到召喚以後才能進入——特別是早晨,無故打攪她睡覺是法律中明文規定的一項罪名,實際上,把她吵醒比法律的制裁更可怕。
「該不會出事了吧?」修特雖然忐忑不安,也只能在門外徘徊。若蘭的實力在整個吸血瓦姆派厄家族中毫無疑問是最強的,這是她當王的必要條件,否則,就算有血統和長老的支持,她也無法得到貴族們的承認。羅蘭家的穩定統治,並是不是因為長治久安,而是純粹靠著強大的力量。雖然清楚這一點,修特還是擔心。
「嗯——!清爽的早晨——!」其實若蘭很早就醒來了,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難道我夢遊?」若蘭記得自己明明是鑽進了溫暖的被窩,柔軟的床——柔軟的床,現在一個傢伙正大大咧咧躺在上面,蓋著她的被子,是那個原始人!那個折騰了她一宿的原始人!
「他倒沒有再逃走,只是佔用了我的床!我的床……好大的膽子……」若蘭本來很想拎起他脖子上的鏈子,掐得他半死,「這混蛋,難道以為自己很尊貴?你是奴隸!是奴隸!」但是,那張毫無懼色的睡臉充滿陽剛之氣,若蘭始終是百看不厭。「真的好特別呢!」若蘭在床邊趴下來,用胳膊肘兒支著腮部細細地觀察。「也許在他的世界裡真的是一位王子呢!」一股甜香的味道傳來,若蘭的牙齒有一點兒癢,這是想要吸血的前兆。
「怎麼會這麼香?」若蘭覺得全身如同有暖流通過,牙齒不知不覺突了出來,「真丟臉!」這種反應在吸血鬼來說,就好像是成年人流口水一樣,是不雅的失控行為。對於這種羞愧最好的自我掩飾,當然是——「起來——!」若蘭掀飛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者的被子,其實是她自己的被子,「你有苦頭吃了!」
這些日子以來,李維一直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倒是今天睡得最舒服,直到有人把他拎醒。睜開眼,若蘭兇巴巴的眼神就在面前了。因為早有覺悟,李維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的被子!我的床!都是鞋印!我要殺了你……」
「要殺就殺,反正我也睡夠了,你越生氣,我越開心,哈哈!」
「你這個野蠻人,不知好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我要捏死你!你知不知道我說什麼?」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兩個人用對方聽不懂的語言大聲呵斥,若蘭不出聲,李維就停下來,若蘭一開口,李維嘴裡也不閑著,沒有話說就吟詩。若蘭凶神惡煞,李維就慷慨激昂,若蘭稍微溫和一點兒,李維就唱句歌。這種毫無意義但是看上去又頗為激烈的對話持續了好一會兒,終於若蘭的耐心崩潰了,歇斯底里的大叫起來,聲波震得李維兩耳幾乎聾掉。
外面傳來敲門聲:「女王陛下,您沒事吧?」
「沒事兒,我還要睡一會兒,你們不要吵我!」定下神來,若蘭突然指著床鋪說:「床——!」
李維一愣,習慣性地重複:「床?」
若蘭又指著花瓶:「花瓶!」
「花瓶?」
「若蘭!」若蘭用手指了自己,又用手指指對方,很快就得到了回答,「李維,那麼,你叫李維。」
就這樣,李維所期望的語言學習開始了。折騰了這麼久,也沒有死掉,李維對若蘭已經不再恐懼。既然教他說話,自然就不會殺他了,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使他寬下心來,對剛才小孩耍無賴一般的行為不知為什麼有一點兒臉紅。
修特在走廊里徘徊很久了,終於決定還是進去看去看一看。「把午飯給我,我來端進去。」小姐們當然高興,將準備了很久的番茄整整齊齊碼放在籃子里交給了修特,「小心哪,大人!說不定會挨打的!」
修特知道若蘭向來睡覺很死,如果被吵醒就會脾氣很壞。曾經有個倒霉的貴族,被她在半夢半醒之間打得半死,而她根本不知道。「其實也許她知道,故意而已。」不管怎樣,修特推開門時,還是很小心。聽到愉快地說話聲從陽台傳來,修特知道已經沒有危險了。「陛下,吃點兒東西吧?」
「修特?我在教那個原始人說話,很有趣呢,他很聰明。」
「您還是小心點兒好,在我看來,他一點兒也不原始。如果他每次都能一晚逃走三次,我看我們才是原始人。」
「有道理!把那個番茄給我!嗯,我保證他以後都不會有機會逃走了!我們也許可以教他禮節!」把番茄熟練地揉搓了一番,若蘭用牙刺破番茄的表皮,很快番茄就癟下去,成了一張皮。
修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吃人嫌犯,而對方也正打量著他。作為劍手,一種直覺告訴他對方並不好惹。「他的魔力並不很強,似乎是不習慣,對,是不習慣。他的手更多的繭子在食指,到底是練些什麼呢?」修特記得他的武器確實是劍,那把劍不是凡品,若蘭吩咐過暫時保管起來,也許有一天會還給他的。但是,女王到底看重他那一點呢?
一連串小小的動作落入了修特眼裡,若蘭拿起一個番茄遞給對方,對方似乎很餓,吃得很急,女王就立刻又給他一個。由於牙齒不同,原始人吃得嘴角和手上都有番茄汁,女王立刻遞給他一塊手帕。如果是修特受到這種待遇,他一定會誠惶誠恐,將手帕小心地收起來。眼前的傢伙卻似乎是理所應當一般,拿高級手帕毫不在乎地擦著嘴,一點兒感激的意思也沒有,就好像女王是他的傭人一般。相對地,女王似乎很開心,對此一點兒也不介意。修特哪裡知道,再大膽的事情,也已經發生過了,若蘭受了足夠的刺激,又怎麼會在乎一塊手帕。
「陛下,他是囚犯,應該關在牢房裡!供長老們研究!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這樣下去會有很多閑話。」
「我知道,讓他們說去吧,我現在才不在乎呢。我也有自己的研究課題,修特,你說他會不會是從太陽王國來的?」
「太陽王國!」修特大吃了一驚,「那只是傳說!您這麼認為?」
「只要教會他說話,就都能明白了!」
「希望如您所願。」修特明白了女王的想法,就不再羅嗦了。「是得到了有趣的玩具吧?」走出了屋子,修特總算放下心來,「看來女王近期都不會到處瞎跑了,倒也是件好事。」這對他來說,無異於工作壓力大大減小,他可以把工作重心放到整編和訓練部隊上來了,「希望能起到作用。」修特似乎已經感到四伏的危機,咬了咬牙,騎上獅鷲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維每天晚上學習語言,被若蘭牽著到處走,到了白天睡覺的時候就被鎖在床邊。作為不屈服的表示和能力允許的僅有反抗,有超過一半的時間若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李維發現,只要不出很大的聲音,她就醒不了,睡覺之死沉,實屬罕見。因此,每天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李維覺得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望著睡得死死的若蘭,李維覺得很奇怪:「她睡得那麼死,看上去不像是裝的,不怕我殺了她嗎?難道真是越強大的生物睡覺越安穩?」記得有些書籍說過,吸血鬼在白天活動力降低,似乎在這個缺乏陽光的世界並不受限制,但是若蘭一旦睡著就和死了一樣,恐怕是全族的通病。望著天花板的古樸雕刻,李維睡不著。這裡的手工藝還在中世紀的水平,建築風格也很相似。如果到外面走一走,也許可以了解到更多的東西吧?
鎖鏈對李維而言,並不是枷鎖,他早就作了手腳,用幾秒鐘就可以打開一個鐵環恢複自由,相反,他並不希望取下來。不是因為別的,聽說吸血鬼下嘴的地方總是脖子後面,帶著那個項圈就不用擔心半夜裡被咬,可以當作護喉甲。近一個月來,天天都是番茄,從來也沒看見若蘭吸過血,但是那與蝙蝠奇妙的共生關係,吃東西時突出的虎牙,確實是傳說的吸血鬼無疑。「難道這裡吸血鬼改素食了?」換了一個世界,太多新奇的東西了,李維既不恐懼,也不孤獨,不知不覺,若蘭已經不是個陌生的人了——雖然現在還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