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號文件:綁架結束後吉莉安第十三篇日記
來源:吉莉安·布萊靈頓
那場毆打結束之後,在吃完晚飯和獨自散步以後,我在房間躺著時納蒂亞來看我了。當然不是親自來見我,訓練以外我是不可以和其他孩子有任何接觸的。就像上次一樣,她在我的腦海里出現。只不過這次我並不能像和她身處同一房間一樣聽到她的聲音,只能在腦子裡聽到她的細語。
面向牆壁,然後閉眼,但不要睡著。睡著了我就不能和你溝通了。想像一個我們能安全對話的地方。
其實我不大想說話,但她彬彬有禮。姥姥老是說要將心比心。
那你想去哪裡啊?我問她。
沙灘。老是在書本里讀到和在電影里看到,不過我還沒親自去過。可以把我帶到一個沙灘嗎?拜託了。
花了好長時間,我終於能想像出大西洋沿岸的畫面,是上次去沙灘的情景。那天是吉米和他媽媽帶我們去的。我媽和吉米的爸爸都要上班,但吉米的媽媽請了一天假來陪我們。
當天早些時候熱得像烤爐一樣,但我記得我們離開的前幾分鐘天氣開始變涼快起來。現在想像著自己赤腳站在粗糙的沙子上。我走到水邊,讓海浪沖刷我的腳趾。還記得當天有點難過,因為回想起爸爸,就是老爸,帶我和媽媽來同一個海灘的場景。
把環境想像出來,別的東西都忽略掉。這樣我就可以加入了。
我按照納蒂亞的意思去做了,只不過沒有把自己從畫面中抹去,因為我還想花一分鐘觀察自己。
「你當時很難過。」納蒂亞說。她出現了在當時的我的身邊。
「是啊。」我回答說。其實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過一陣子她想窺探我的想法就隨她吧,我不會隱瞞。
「這裡好美喔。現場有些什麼聲音?」
我集中精力把當時的聲音回想起來。潮水朝岸邊涌過來,那溫柔的噓聲夾雜著已經衝上岸的細細浪花聲。小孩的尖叫聲和驚喜聲里夾雜著大人們低沉的討論聲,話題就是大人們一般討論的話題吧。天空傳來貪婪的海鷗擺動翅膀和炫耀它們捕食的聲音。我沒有把它們從畫面中移除掉,所以聽見它們的聲音不會覺得奇怪。再花了些功夫去回想海洋的鹹味和太陽油的果味。
「你能體驗這一切真的非常幸運。有天我也想去看看。德斯汀經常跟父親出差,但其它小孩都沒什麼機會出去。我看了很多視頻和書,但還是不一樣。這個畫面真棒。你的腦袋真厲害,吉莉安。大部分人的記憶沒有那麼豐富。謝謝你!」
「沒事。」我含糊地說。我把當時的自己變消失了,接著雙手插在口袋裡,因為不知道把它們放哪裡。
「那個男生是誰?」納蒂亞問。
「是吉米,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她媽帶我們去海灘的。她人很好,經常替別人著想。」
「你會希望她是你母親嗎?」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當納蒂亞提出這個話題之後,我還真有點這麼想。但仔細思考過後我還是搖了搖頭。「我只是希望媽媽像吉米的媽媽一樣有時間和錢帶我們去沙灘。爸爸經常不在家,我的意思是老爸啦。現在有個新爸,我大概一共有三個爸爸吧。」
「我們不能選擇我們的父母,吉莉安。」納蒂亞說。「我們只能安於現狀或者嘗試改變命運。我剛才說了,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海灘。我想感受沙灘上的沙子、太陽和海水。但現在這並不是我的命運。我現在的使命是學習、閱讀、思考和準備。」
「準備什麼?」我問。
「所有孩子都會長大,當我長大以後,我會離開。」
「是逃走嗎?」
納蒂亞笑了。我想像著她那金色頭髮在海風中飄逸的樣子。她的笑容多了一份熱情。「大概是吧。其實長期住在這裡條件不差。柯拉會給我們上課,教主科,而其他的科學家會教各種數學和科學課。我都非常喜歡。我還在網上報讀了一些大學課程,當然是用假名啦。」
沉默在我們之間沉澱。我們倆身邊的鳥叫聲、海浪聲和人群聲又持續了幾分鐘。接著我問納蒂亞:「那你想跟我說什麼?」
納蒂亞的樣子有點分心。「什麼?喔,我想給你這個東西。」她說著,把手中的小玻璃試管交給我。就像裝著有關安德魯記憶的那個試管一樣,這個試管也有個木塞。「是我在特別黑暗的一天寫的一首歌。你隨時可以打開。我只是想跟你說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像他那樣。」
我知道她指的是德亞博士。「我沒那麼想!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樣。」
納蒂亞露出心裡有數的笑容。「但你已經斷定所有科學家都是壞人。」她的語氣很堅定,我都沒法否認了。「不能一概而論,而且這裡有些很棒的研究。當然他們的很多手段我不敢苟同,但我還是感激我所得到的一切。」
「你覺得德亞博士是壞人嗎?你有稱呼他為『父親』啊!」
「這只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納蒂亞緩緩地聳了下肩。「我剛才說了,我們不能選擇我們的父母。我們只能控制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些人出生於皇室,有些是窮困的家庭,而有些小孩就像我們一樣,被無疑是天才但手段值得質疑的科學家所塑造。」
「那……你對這個命運沒有異議嗎?」我緩慢地問。
納蒂亞溫柔地笑了一聲。「我不知道。以一名思考者來說,我經常陷入死循環。但好像終於把事情想通了。」她停了下來,蹲下身子去撫摸腳底下的沙粒,拿了好幾把沙,然後又讓沙子從手指縫裡流走。當最後一把沙流走的時候,她對我說:「我的想法不重要。我現在的狀況是我的遭遇所造成的。我不能改變它,也不能假裝它沒有發生過。但我可以承諾我會好好學習,利用賜予我的天賦來改變所遇到的不公。」
然後她就消失了,我身邊只留下當天在沙灘玩耍的記憶。右手裡感覺有東西,往下望看到了納蒂亞給我的試管。我把背景聲音消掉,坐了下來,拿掉試管的木塞。空氣里瀰漫著納蒂亞的聲音。
「這首歌叫《淚滴》,是我給你,親愛的妹妹吉莉安,的禮物,好讓你永遠都記得我。」她的聲音和無聲拍打著我雙腳的浪花合成完美的樂音。
有些時候我們
應付出更多,明白嗎?
但這段人生有些時候
充滿了痛苦和矛盾,
答案並不明顯。
而我們又質疑為何如此眷戀
逝去、付出代價的光陰,
讓我們內心顛覆的時光。
縱觀人類拔萃
尋找人生出路
只帶來更多疑問
和一個結論:
有時候
只能哭
於是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