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我心飛揚 第一章

我是誰?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身體裡面的怪物,為什麼會和悠遊殺人鬼聯繫在一起?我和悠遊殺人鬼又有聯繫?

殺人鬼和我雖然不是同一個人,可是,打個比方來說,他就好像是我的另外一個人格。這一點我很清楚。儘管我是女生,他是個男人,但男女的區別說到底只不過是一對性染色體不同而已罷了。

這個世界早已是混亂不堪,既有對男人感興趣的男人,也有對女人感興趣的女人。有些人雖然生著男人的身體心理卻是女人的心理,還有些人生著女人的身體心理卻是男人的心理。

男扮女裝,女扮男裝,男娼,女娼,男同性戀者,女同性戀者,性倒錯者,各色各樣,千奇百怪。還有雙性戀者混雜其中,即自認為是女同性戀者卻照樣愛戀男人,自認為是男同性戀者其實卻愛戀女人,所以根本無法單純地區別男人還是女人。

或許在我和殺人鬼之間,性別的差異早就被忽略不計了。

既然男女的區別可以忽略不計,我和你的區別又為什麼不可以忽略呢?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區別全都可以忽略不計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和殺人鬼就可以說是同類人了,還有其他所有的人也和我和殺人鬼是同類人,同樣都是傻瓜,同樣既不尊重別人,也慢待自己,同樣成天看「天之聲」之類無聊的東西。

當許多這樣的同類聚在一起,就生成了一個怪物。

我忽然想到那個由許多孩子們的肉體碎塊組成的怪物。那個可怕的怪物就宿居在我心裡那片暗黑的森林裡,它用聲音來支配世界上的一切。

那是將我和悠遊殺人鬼以及許許多多的人碎屍後捏合在一起造出來的怪物。就像我被「嘎巴嘎巴」地咬碎後掉入其中一樣,悠遊殺人鬼還有其他人現在也仍然宿居在那片暗黑的森林裡,成了那個對人滿懷惡意的怪物的一部分,並且把別的許多人一段一段地撕碎,使自己不斷增殖。愚蠢的孩子們的惡意彙集在一起,就會產生怪物似的現象,比如「善惡大決戰」之類。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能夠理解那個怪物。而所謂的悠遊殺人鬼和其他人的故事,也完全可以解釋為在我內部發生的現象。

我是人,因而在我的內部存在著許多人格,烏勒、努拉、英迪、布麗達、安娜、海德娜……都是這些人格的象徵。它們有著各式各樣的主張,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支配著所有這一切的怪物,其實就是我自己。怪物的形象和舉動,與我的人格以及自我形象等毫無關係,它是一種更加深層、更加內在的東西,就好像是我的芯或者說是核心一樣。也許它就是從動物本能的基質中分化產生的所謂「自我」?我說不清楚,但我想是吧。

換句話也可以這樣說,我潛藏在我自己內部正中央的那片暗黑的森林中,將我自己一點一點地吸入,然後撕碎、吞食,從而一點點長大的。

是的,我就是怪物!

其他人,世界上所有的人儘管外表不同,也都和我一樣,屬於同一生態的怪物,並像我一樣宿居在暗黑的森林中。

一定是這樣的。

不論是誰,心裡都有一片暗黑的森林,在那裡飼育著各自的怪物,讓怪物不斷地膨脹長大。怪物對他人形成威脅,而對內則擁有絕對的控制力。

每個人所擁有的黑暗森林並不是絕對「老死不相往來」的,由於某種機運、某種偶然,或者擁有某種特殊能力,或許就可以在彼此間來往。

櫻月淡雪——

那個胖乎乎、身材略高、留著半長不短的頭髮、臉孔白慘慘的男人,就是一個絕好的證據。那個人雖然沒法進入到我的森林中來,但是卻能夠將我從前往他界的死途上拉回來。在前往他界的路上所發生的種種荒誕無稽的事情,其實都是我頭腦中虛構出來的,也就是我臨死前的一種特殊體驗。當然,並不是每個人臨死前都會體驗到與電視或錄像帶中的藝人相遇、到都廳去卻乘錯車、被黑幫分子追殺等這樣的千奇百怪的事情吧。但是櫻月淡雪卻進入到那體驗中去了。或許,還有別的什麼人也能夠做到,這隻能說明那裡有通道可以通行,儘管絕大多數的人無法通行,但那裡的確有通道。在我和櫻月淡雪之間,我和悠遊殺人鬼之間,我和其他人之間,以及所有人之間,都有特殊的通道。

雖說認識到這一點,但我的心還是無法平靜。讓我最感到恐懼的,就是那怪物的存在。

我把這一切都看做是自己虛構出來的,可是,它們也完全具有真實存在的可能性。

想想真是太可怕了!

莫非我真的在怪物的頭頂上,被那個我隨意稱之為「烏勒」

的人「嘎巴嘎巴」地咬碎,被吞食進怪物的肚子?或者是我把怪物吞食進肚子,我直到現在還在那裡?說不定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被怪物吞食掉。或是我吞食掉一隻怪物卻仍然一無所知地生活在那個虛幻的世界裡。

就連我是否還生存著,還是早已死去,這恐怕也無人能夠分辨了,至少我自己就區分不出來了。或許我一邊死去、一邊還悠然地欣賞著由自己虛構、炮製的假象呢。我只知道自己有過一次不同尋常、驚心動魄的體驗。但那到底是我實際的真實體驗呢,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已無法予以確認。因為我無法判斷我是不是周遊過許多地方,並又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櫻月淡雪就在我的近旁,這也使得我的確信更加蕩然無存。

這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問題青年模樣的人,哪一天都會突然之間看一下手錶說:「啊!稀里糊塗的已經過了這麼久了,該回到現實世界去了。」然後「啪」地拍一下手接著說:「現在到哪裡去玩呢?只要你把內褲脫下來送給我,我可以帶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說罷,嘿嘿地笑著,拉著我的手,噔噔噔地帶著我在天空中翱翔。

——這個櫻月淡雪,看上去就像是這種人呢。

假如真的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我一會兒回到自己毫無記憶的現實世界,一會兒又來到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世界裡。至於內褲,說不定我真的會脫下來送給他的,這得看我當時的心情如何了。不過,櫻月淡雪捧著我的內褲欣喜若狂的樣子一定非常有趣。

然而,我絕對不願意的便是再回到那暗黑的森林裡去。不管那是現實的世界還是虛幻的世界,我絕對不會再回去,我再也不想受那份可怕的罪了。假如那是人死前的必經之路,那我就必須把自己變為一隻永生的「不死鳥」。

所以,我姑且將那森林和那怪物都視做是我自己虛構的產物,包括我和包圍著我的整個世界,都是虛構出來的東西。即使那個怪物就是我自己,或者是我和悠遊殺人鬼之間的聯繫紐帶,或者是所有的人之間的聯繫紐帶,我都不願意將它看成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只要它不將現實中的孩子們撕碎而增殖起來的話,隨便它是什麼東西都無所謂的。

可是——

如果可以像這樣,將某個事物視作自己虛構的產物,那麼我自身說不定也是一個虛幻的存在呢。「我思故我在」。可假如自己和他人身上某些部位黏連在一起,或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侵入的話,那麼真的是我在思嗎?自認為是我在思,其實完全有可能是他人在思,因此「我思」就不成其「我思」了,「我在」也就無從說起了。

其實,所有人都並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而且誰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是因為所有的人都沒有像我一樣的體驗。而我清楚。儘管我一點也弄不明白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幻的,但至少我已清楚自己並不明白這些事情。

「我思故我在」,在我內部徹底崩潰的現在,我該做什麼呢?什麼也不必做,哪怕「我在」顯得極其可疑也無所謂。甚至「我」不存在了也沒關係。即便自己對自己的存在毫不確信,也不會引起任何麻煩。

因為我和哥哥生活在一起,我思念著陽治,和別的男人干那種事,精神上時常感到空虛,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與人爭吵,甚至死而復生。對我來說,這都是活生生的非常快樂的事情。只要真正感覺到快樂,那麼一切都沒問題了。甚至我對自己存在的懷疑都能令我體驗到一種快樂。人總是把快樂放在第一位的,不管他有意識或是無意識,必然是這樣的。痛苦的人以痛苦為樂,努力的人以努力為樂。每個人所做的事情,都是由他自己選擇的,並自認為是最快樂的事情。

嗯,我不能忍受的是痛苦和恐怖。所以,我將那個怪物視為虛幻,不願承認那片暗黑的樹林的存在,而只以現實的世界為樂。

真快樂呀!唉,我還是傻乎乎的盡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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