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善惡大決戰 第六章

從我家朝北走一小段路有一條河。向左拐彎沿著河邊走上大約五分鐘,有一條小路。拐進去就是吉羽的家。

不久前,各種媒體蜂擁而至,將這條小路擠得水泄不通。車子、行人、自行車等,也不管是住在附近的人,還是來看熱鬧的人,你推我搡的,混亂不堪。現在則恢複平靜了。

殺人鬼拐走並殺害三個孩子的事件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這期間,新瀉縣發生連環殺人案件,犯人拿著菜刀在商店街橫衝直撞,砍死七人、砍傷五人後,逃到山裡去了。警察包圍了山,經過一個星期緊張的搜山,最後發現了犯人的自殺屍體。差不多就在同時,鳥取縣又發生了鄰里糾紛導致的兇殺案。有三戶人家十幾年來一直爭吵不斷,一天晚上,他們動用菜刀、劈柴刀、金屬的棒球擊球棒以及鐵撬棒等兇器互相又砍又砸的,最後導致死四人、傷十二人的悲劇。奇怪的是,這三戶人家都是被一個毫無關係的女人唆使而互相殘殺的。這女人後來逃跑了,鳥取電視台直播了追捕逃犯的經過,直升機從空中現場拍攝,觀眾可以清楚地看到追捕的圖像,就像在美國電影中所經常看到的那樣。當時全國都轟動了,人們議論紛紛,以至將殺人鬼的事件都給淡忘了。

再說殺人鬼。他在殺死吉羽大叔的三胞胎兒子之前的兩年中,至少還殺死過七隻貓、四隻狗。每次作案後,都在貓或狗的死屍旁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悠遊殺人鬼拜上」,有時上面還畫著像是神一樣的畫,是螺旋形的,不知是什麼意思。

嘁,這分明是從那個叫「酒鬼薔薇聖斗」等罪犯那裡學來的一套。

盜用別人信仰的神,太沒創意了。

不過說起來,信仰本身就是沒有自己的創意的,人的宗教信念也可以說是模仿別人而來的。有些人空虛無聊,一心想有所寄託,於是上天入地地搜尋一番,發現別人虔誠地拜著十字架或是自己的偶像,他就覺得,哎呀,這挺不錯嘛!便學別人的樣子也拜起這些東西來了,最終就演變成宗教了。而那些傳教佈道的人,就是去發現那些成天無所事事、慾望得不到滿足的傻瓜們,告訴他們說,只要像別人一樣去信仰誰誰誰,就會一輩子感覺精神充實、受用無窮。

假如只是毫無創意地模仿別人,而對任何人都沒有傷害的話倒也罷了。殘殺貓呀狗呀甚至小孩,卻還要學別人的樣子,盜用別人信仰的神來為自己辯解,這種無恥的混蛋就絕對該死!

所以,自稱「悠遊殺人鬼」就該死!

那麼那個畫又是什麼意思呢?是自畫像嗎?那麼說他不是人?

可分明是人乾的嘛。所以,犯人可能是那些將魔鬼和人混為一談,還無法區分主體和客體的未成熟的少年。

哦,又是少年?

最近,很多這種帶有獵奇性的犯罪案件往往都出自少年之手。這大概也算是一種流行時尚吧。

犯罪當然也講究時尚。比方殺人的時候,這種殺人方法太小兒科啦,那種殺人方法現在很出風頭啦,今年秋天這種殺人方法最「in」啦,等等。一些傢伙會對此特別關心,專門選擇流行的方法進行犯罪。大概他們覺得這樣才算跟時尚合拍吧。

哥哥曾講過,從前殺人好像很少有碎屍然後毀屍滅跡的,即使碎屍也多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乾的,目的是以此來起到威懾的作用,而不是為了毀屍滅跡才去碎屍的。但是,可能因為有誰殺了人之後剁碎並轉移,然後偷偷摸摸地將屍體埋掉,而別人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秘密,競相仿效,竟然一下子成為現代最主要的殺人方式了。換句話說,成了流行的時尚。

而且,現在的少年罪犯殺人時往往還喜歡抬出一個虛構的神來,我對此最討厭了!假借神的旨意來殺人,是早就令人膩味的手法了,即使加進去「少年」這個要素,也沒有一點點新鮮勁。

俗不可耐。該死的傻瓜!

有誰趕快來收拾這個蠢貨吧!他盜用了別人的創意,還在那兒沾沾自喜呢。

或許這樣想的不光是我一個人吧。就連那些被盜用了創意的傢伙也會這樣想的。還有那些喜歡在「天之聲」網頁上亂髮帖子、亂跟帖子的亂七八糟的傢伙們。

現在,這些傢伙在「天之聲」上號稱要「將悠遊殺人鬼撳到馬桶里去」,呼籲大家提供悠遊殺人鬼的消息,然後儘早將他殺死。如果有誰能完成這一任務,「天之聲」的神「天使聖靈聯合」將舉行徵集簽名的活動,以釋放這個勇士,並負擔一切審判費用。據說他們已經通過銀行賬戶募集了將近一百萬日元呢。

太棒了!真希望有誰能將這個悠遊殺人鬼扔進馬桶,然後「嘩——嘩——」地一衝了結。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經對他厭煩到極點了。

還有些不滿足於此的人更是展開了新的活動。

在精神恍惚離開公園的路上,陽治告訴我說:「『天之聲』的那幫傢伙們最近就在調布鬧事呢。他們管它叫『Kit Hunting』。」

我知道kit是學生中流行的隱語,意思是中學生。

「亂得不得了,他們看到中學生就打。」陽治說。

「真的?為什麼?」

「說是要讓魔鬼顯出原形。真蠢。我想他們是想發泄發泄吧。」

「到底想幹什麼?」

「那意思就是威脅所有中學生:快把悠遊殺人鬼交出來,不然就讓你們好好吃點苦頭!」

「什麼話!還不肯定這個殺人鬼就是中學生呀。」

「可是成天看『天之聲』的一些人沒有這個腦子去想。」

「太蠢了吧。」

「是太蠢了。那幫傢伙是平時打打鬧鬧慣了不長腦子的傻瓜,被打的全是普通的中學生,他們一定連為什麼挨打都還弄不清楚呢。那些成天看『天之聲』的蠢貨,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天之聲』呢。真是笨蛋!那些稀里糊塗挨打的人的感受,他們根本就不會去考慮的。現在調布已經鬧得很兇了!」

「噢。」

「不是什麼『噢』!」

「那怎麼辦呢?反正現在已經是這個結果了。」

「你不能這樣想。」

「話是這麼說……」

「要是我碰上自稱『Kh Hunting』、打中學生的傢伙,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

或許這樣急於找出魔鬼的傢伙們的確很傻,冷靜一點事情會處理得更好。但是說不定這些傻瓜的策略已經開始奏效,馬上會將殺人鬼捉拿歸案呢。我這樣想著,問陽治。陽治卻一句話將我噎了回來:「你真蠢。」

「那些傢伙太急吼吼了。一定是找不到線索,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沉不住氣了,於是就找個借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那兒胡亂髮泄。那幫傢伙真是傻瓜。用那樣的方法肯定是找不到殺人鬼的。」

「噢。」我只能附和。

陽治說的確實有理。

不過我卻覺得,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哪怕方法錯誤也好,對於那些一心想解決掉殺人鬼而採取行動的人,我是不會去責難他們的。就讓他們按自己的方法去做吧。錯也不要緊,總比什麼事情也不做的傢伙要好。

當然被打的中學生是有點可憐。

我和陽治朝我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公園後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說什麼話。

我在想,剛才陽治制止吉羽夫婦的行為對還是不對?要是他們想做愛就讓他們做愛,這樣對嗎?可畢竟是在公園裡,又好像太那個了。那麼是應該制止了?對他們來說,怎麼做更好呢?

如果是我的話,我想……怎麼做都是一樣的。既然是他們想做的事情,那就讓他們做好了,可是那樣做又只會使他們更加感到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好。

可是陽治更多的是考慮到來公園玩耍的孩子們,超過了對他們夫婦的考慮。陽治是對的。不過,假如再多考慮一點他們夫婦的心情,豈不是更好?

不過我錯了。在那樣的公眾場合,兩個人不顧一切地做愛終究還是不對的。不利於對兒童的教育,對別人的精神衛生也是一種破壞。再說他們一面哭泣一面做愛的樣子,那種凄悲的心情,一定會傷害到別人。

但是,吉羽夫婦也真可憐。由於傷心至極而做愛,結果這凄悲的做愛卻無法進行到最後。

這時,我腦子裡冒出一個新的想法,於是又胡亂思考起來。

那對夫婦,會不會因為面臨失去了三個孩子這一殘酷事實而產生出一種新型的性關係呢?它被深深的悲痛所包裹著,以三個孩子的死為前提,說出來可能不好聽,其實就是利用孩子的死所帶來的悲痛而形成的性關係。

人的性慾就跟食慾一樣強烈——這是哥哥的看法。不過我也這麼覺得。人的性慾有時竟然超過失去孩子的悲痛,人有時竟會利用三個孩子的死來達到性慾激揚的目的。

卑鄙。性慾真是個卑鄙的東西。

但我們就是由這個卑鄙的東西誕生出來的。因為性慾存在,所以我們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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