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小學時,班級里有一個叫二崎貢司的。這傢伙腦子聰明,功課特好,但卻是個虐待狂,喜歡欺負別人。有時他會毫無理由地突然間將前一天還和他一起玩的男生揍一頓,事後一個人得意洋洋的,不知他腦子裡念的是什麼經。
全班同學都不知拿他怎麼辦。他不僅功課好,身體長得又壯實,嘴巴比誰都會說。他就是讓人有點害怕他,不知道他出於什麼理由喜歡一個人,或者出於什麼理由討厭一個人。
於是,二崎成了班級里的中心人物,大伙兒都不太敢跟他接觸。
敢於跟二崎對抗的是隔壁班級的浦安正輝。浦安狠揍二崎時,是浦安的好朋友金田陽治站出來勸架的。
浦安的身材一點也不像小學六年級,長得胖乎乎、肉墩墩的,胸肌自然隆起,掄出去的拳頭不知道比二崎的要重多少。只見浦安的拳頭「咚咚」地砸在二崎的臉上,大概是二崎的臉孔長得太漂亮了,浦安心裡或者潛意識裡瞧著不舒服。
二崎的臉孔隨著浦安的拳頭晃來晃去,一頭鬆軟的頭髮則合著臉孔晃動的節奏,忽拉忽拉地顫動。
這場打架發生在下課後的教室走廊上,我們班級的同學全站在一邊觀看,誰也不上去勸阻。或許大家都認為二崎確實做得過分了,儘管這次不是他先動手。連我也覺得二崎過分,因為他不管對誰都那樣。不,也許他欺負人時是有所選擇的,只是別人不知道而已吧。不過二崎從來打人不打臉,也不用腳踢人。而此刻,浦安卻凶神惡煞似的朝著二崎的臉狠狠地揮動著拳頭,不到一分鐘,二崎的眼睛開始充血,通紅通紅。
啊!不好,照這樣打,浦安該不會把二崎的眼睛打瞎吧!
這時,二崎突然失聲哭了出來,當著大伙兒的面。
我是頭一次看見二崎掉淚,大伙兒也是頭一次。所有人都露出吃驚不已的神情。
「嘶——」那是二崎的鼻子在抽泣的聲音。
「嘶嘶嘶——」抽泣聲斷斷續續的,好像痙攣一般。
同時,二崎的肩膀也隨之劇烈地顫動著。「呼呼——」二崎短促地吸進一口氣,接著又是「嘶嘶嘶」的抽泣聲。
呀!二崎哭得天昏地暗,真丟臉。太沒腔調了。哭有什麼用?早知道的話,就不要跟別人打嘛。
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寬子和島田好像是被二崎那哭哭啼啼的可憐相引得心生憐憫,終於忍不住出來勸架:「別打了!」
我剛才心裡還在想讓他們快快住手,可現在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哼!你也有今天,真丟人!哭吧哭吧,不可一世的二崎呀,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個下場!你還有臉來學校嗎?
我知道我之所以採取這個態度,是因為生怕被人認為自己同情二崎。
似乎就是要滿足我的幸災樂禍看白戲的心理,浦安還在繼續毆打哭泣的二崎,毫不留情。我不清楚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他們是怎麼打起來的,反正浦安在不停地「咚咚咚」地狠揍著二崎。「別打了!」的聲音也隨著浦安揮動的拳頭而越來越小了。
浦安太厲害了。二崎的樣子又難看又好笑。
這時,一個身穿藍色運動汗衫、身高和身材都不怎麼起眼的男生站了出來。
「行了,別打了!你們打夠了吧?」
「你別管,陽治。我要讓這傢伙哭個明白!」
「你再打他也沒用,他不會明白的。」
「那我就打到他弄明白為止!」
「算了算了,別打了。對打不明白的人還不如換一種方法。別打了,這樣打沒什麼意思。」
「是沒意思,可——」
「放他一馬吧!」
騎在二崎身上的浦安停下手,身穿藍色運動汗衫的男生拍拍他肩膀:「你也打累了吧?瞧你的手好像破了。」
浦安這才發覺自己兩隻手的手指根處,關節外面的皮膚都破掉了,通紅通紅的。
「噢!我手破了!」
「你要是到醫務室去的話,老師馬上就知道你打架了。先去用水沖一衝吧。」
等浦安朝廁所方向走去後,身穿藍色運動汗衫的男生將右手伸向還躺在地上抽抽搭搭哭不停的二崎。
那隻手又細又長,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肘和腕都是那麼纖細,一點兒也不像浦安那粗壯的胳膊,不過卻讓人感覺非常沉穩,似乎它可以用來阻擋醜惡的東西,又可以用來迎接美好的東西。
自作自受遭報應的二崎躺在地上,用胳膊擋著自己的臉,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用腳將那隻手踢開。
「別煩!別管我!」二崎嚷嚷著,「你幹嗎來管我?!」
穿藍色運動汗衫的男生答道:「愛心。」
金田陽治老是愛干蠢事。怎麼說呢,他屬於那種容易心血來潮,想起來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
聽寬子說,他小學三年級去春遊時,竟然和同學一起從車窗向外撒尿,只是為了好玩。好在窗外沒有人,當時車子也沒開動。五年級學校開運動會時,他調皮地說「饒饒你們」,拿著一個羽毛球拍就參加了百米跑和接力跑。結果百米跑得了第一名,接力跑出了大洋相。他雖然跑在了最前頭,但由於接力棒和球拍不小心夾在了腿間,將自己絆倒了,最終輸了比賽。
那天,在答「愛心」之後,他還說出了「愛可以拯救地球」之類驚天動地的話。這是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第一次活生生地聽到「愛」這個字。不知為什麼,我一下子變得很難為情。
我真不該幸災樂禍地看著二崎被打。被人揍已經是很痛的了,還要在眾人面前挨揍,精神上絕對是種創傷。無論誰都是一樣的。
我完全應該從一開始就勸阻浦安:「別打了!」我完全不該在意什麼被人誤會是對二崎有同情心。我應該制止他們的呀。雖然我的名字叫「愛子」,可我卻缺乏真正的愛,像我這樣是絕對拯救不了地球的。
我突然間羞愧得難以自容,急忙避開身穿藍色運動汗衫的男生走了。寬子和島田仍留在那裡安慰二崎。
我朝廁所方向走去,正碰上浦安兩手濕濕的,和他的一夥朋友從廁所出來。拳頭的表皮破了,仍舊通紅通紅的。一定很痛吧。浦安的嘴裡還嘟嚷著:「真痛,好像有什麼東西扎進去一樣。」
剎那間,我有種反感,想對他說:「你這傻瓜。」可轉而又反省起自己來,我不同樣是傻瓜嘛?浦安因為什麼事情被激怒,揍了二崎,可我卻沒有理由若無其事地旁觀啊。
我既不喜歡二崎也談不上討厭二崎。
說來也怪,二崎只欺負男生。
他的臉孔很英俊,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二崎給人的感覺聰明而性格陰暗,但遠不是暴力型的人,比他更壞的傢伙有的是呢。
那我怎麼會心安理得地旁觀二崎被人揍的場面呢?
我一定是想從精神上欺負他一下。
可為什麼想從精神上欺負二崎呢?
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如果硬要找個理由的話,那就是當時的氣氛造成的。二崎平時老是欺負別人而沒人敢對他怎樣,這下正是一個好機會,輪到二崎被人扁了。欺負人也會「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
我小學四年級時,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受到班級上所有人的輕視,大概欺負人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理由吧。風水輪流轉,哈哈!這下輪到二崎了。
不過,我搞不懂——為什麼人會相互欺負呢?一定是缺少愛心吧。
誰缺少愛心呢?是我?是大伙兒?還是世界上所有的人?
又是對誰缺少愛心呢?對我?對大伙兒?還是對整個世界?
不會只對二崎吧?我不知道。我至今也沒弄明白。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陽治。當天,從學校回家後,無論是吃飯、洗澡還是看電視,心裡老是迷迷糊糊地想著他說的那句話,我忍不住將它記到日記里了。
「缺少愛心」,是誰?對誰?
我還是不清楚,至今都不清楚。
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我突然間注意到了金田陽治的存在,從那以後開始對「愛」關注起來了。金田陽治穿著藍色的運動汗衫,向躺在地上、在眾人面前哭哭啼啼的二崎伸出的纖細修長的手,一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記憶當中。
不過我對陽治並沒有產生喜歡得不得了的感覺。
陽治的確是一個容易心血來潮、盡干傻事的人,就好像一隻頑皮的小猴一樣,到處招惹麻煩事,對於一個朦朦朧朧開始進入青春期的小學六年級女生來說,他可不大會成為愛慕對象的。
二崎被揍事件發生以後,我幾次目睹了金田陽治乾的傻事——
上體育課踢足球的時候,他突然神經搭錯似的將球踢進了自家的球門,同伴們追著他要整他,他竟刷刷刷地一下子爬上了體育館的屋頂,結果被老師看見大罵了一通。
學校組織修學旅行時,他想將一頭小鹿帶上巴士,結果人家不僅不允許,還罰他下車,他只好在下面跑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