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慮,在大多數時候都是人們在餐桌上不太喜愛的小點,它堵住腸胃,浪費你的開胃酒,而人的一生幾乎都在品嘗它的味道。
在聖徒所開的糕點店裡,嚴實的門板過早藏起了小姑娘們的奢望,蛋撻和果汁琳琅滿目,既有光澤又不違背教義,可是米蕾尼婭和教皇都吃不下。
「很久都不能這樣了,米蕾尼婭。」教皇坐在椅子上望著米蕾尼婭,顯得有些語重心長。
「是。」米蕾尼婭本來望著屋裡精緻的糕點,興緻勃勃地撿了一盤,但是坐回桌子上,卻又吃不下。「不知道他有沒有東西吃……」
這間屋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個小小的再平常不過的糕點店,但是對教皇和米蕾尼婭這樣的祖孫而言,是一種非常難得的會面。教皇仰起頭望著天花板,聖徒所開的店鋪果真不同,就連天花板也有讓神祝福的圖案,這讓他心安。
「二十多年前,我和米尼亞也在這裡聚過。」教皇突然提起米蕾尼婭的母親,讓米蕾尼婭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來。
教皇捧著金黃色的蛋撻,那蛋撻在燈光的火焰映照下那麼可愛,就像……教皇就好像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沒錯,那曾經是她最珍貴的東西,米尼亞的笑臉。一陣風吹過,火苗一晃,教皇嘆了一口氣,將蛋撻放下了,喃喃地說:「為什麼一定是我們,為什麼一定是我們哪!我已經失去了米尼亞,為什麼您還要我們法雷塔家繼續承擔這一切?」
米蕾尼婭沉默了很久,緩緩地問:「媽媽和爸爸到底是怎麼死的?」
「宿命。他們逃不過宿命。」教皇沉痛地用手捶著胸口,但還是緩緩說了出來,「是時候告訴你了,但是,也許你不該知道。」
「我想知道。」米蕾尼婭很堅決,燭火映在她堅毅的面孔上,散發出非同尋常的魔力氣息,「告訴我吧。」
教皇望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米蕾尼婭已經長大了。
「二十五年前,在以諾皇宮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舞會,目的是為了教會和貴族相互交流,取得更多人的支持。那場舞會就在圓舞大廳,公主和貴族千金渾身珠光寶氣,聖堂騎士們風度翩翩,但是誰也比不上你的母親米尼亞。米尼亞……」
※※※
米尼亞偷偷地從門縫往外看,外面的大廳里充滿了不一樣的音樂和舞蹈,人人沉浸在歡樂的氣氛當中。米尼亞很想出去看看仔細,她拉著綉滿蕾絲的昂貴科庭布幔,趴在門縫上望著走廊外面的舞會大廳:「可惡,為什麼只有我不能和別人一起跳舞啊!」
米尼亞覺得真是不公平,難道聖女就只能躲在門後面從門縫裡看別人跳舞?難道這輩子我都只能跳單人舞了?米尼亞覺得外面的世界充滿了誘惑力,那皇宮裡充滿格調的一切在拚命呼喚著她。
突然,一雙眼睛出現在門外,和米尼亞只隔著薄薄的一扇門板的厚度。米尼亞嚇了一條,「嚓」的一聲把布幔扯了下來,第一個反應想藏到身後,但是那雙眼睛就那樣貪婪地望著她,米尼亞手忙腳亂,整張臉憋得通紅。
門緩緩地開了一道縫,米尼亞認得是站在門口的那副拎著恐怖大斧的鎧甲裝飾。「我真是笨!那是門衛,不是裝飾!」米尼亞發現自己顯然不能把布幔藏在手心裡,只好盡量若無其事:「嗯,你好。」米尼亞把布幔扔到一邊,「這裡的裝飾很好看,但是不太結實。」
那門衛走進來,小心地關上門,沉重的鎧甲沒有發出任何聲息,然後堵在門口中央一動不動望著她,要不是剛才離得近,米尼亞真的注意不到那厚厚的面甲縫隙里有一雙很明朗的眼睛。
「我知道我不能出去。」米尼亞覺得很窘,「只是想看看。」那人不說話,米尼亞更加手足無措。
「難道拿我當賊來看?」米尼亞鼓起勇氣:「聽著,尊敬的國王騎士,我知道這裡是您的權利範圍,但是這樣看著一個小姐是不禮貌的,特別是您應該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尊嚴和您一樣不容侵犯。」
那騎士把斧子靠在牆上,很小心,然後摘下了頭盔,原來是一個很年輕的人。他說:「嗨,我可不是什麼偉大的騎士,我只是個看門的衛兵,權利也只是門口和這間屋子而已。為了和那塊布幔搭調,我才被允許穿這麼笨重的東西。其實——多謝你撕了那布幔,說不定以後我就可以告別這倒霉的鎧甲了。」
「嘻,這樣啊。」米尼亞笑了,頓時輕鬆起來,「您真有趣。」
「我叫倫巴德。」倫巴德半跪行吻手禮,渴望地揚著頭,他那麼英俊,所以米尼亞就回答了:「索雷塔·米尼亞,請不要說出去。」
「想出去跳舞嗎?」
「啊?」一個門衛做出這種事已經逾越了身份和禮儀,但是米尼亞不覺得,而且他似乎真的了解她的感受,「這……被人發現不太好。你幹什麼?」
「我穿著禮服,很想找個機會也混進舞場去,哪怕一隻舞也好。」倫巴德把那套恐怖的重型鎧甲脫了,「如果您能讓它輕巧點兒的話,我倒不介意請一位臃腫的女騎士跳個舞。」
當下一支舞曲響起的時候,會場里多了一對陌生的舞蹈家。偶爾有人嘲笑說:
「難看死了,這女騎士一定很醜,才要帶著頭盔躲在鎧甲里跳舞。那個小夥子倒是很帥,是不是近衛隊的?」
「嗯,那鎧甲有點兒眼熟,在哪兒見過……」
米尼亞卻正在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咣哩咣當的。」米尼亞紅撲撲的臉蛋躲在頭盔里,她給自己施展了一個臨時增加力量的法術,「倫巴德,我只有二十分鐘喲。」
倫巴德自豪地望著那縫隙中美麗的眼睛,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眼睛,彼此流露出的溫柔的眼神穿透鐵甲包容著兩個人,他們就這樣相愛。突然「咔嘰」一聲米尼亞摔倒,倫巴德慌忙一把將她抱住,旁邊的人不住喝倒彩,很多人大笑個不停。
「這支曲子怎麼這麼長……」魔法力過了,米尼亞被沉重的鎧甲壓得動不了。
「對不起,我完全被你迷住了。」倫巴德用力把她扶起來,周圍的人又是一陣大笑,米尼亞仍然走不動,兩雙眼睛貼得那麼近,米尼亞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倫巴德想把她扛起來,米尼亞周身散發出銀色的光芒,突然和他一起回到了房間里。
「在這裡使用魔法真是太費力了。」米尼亞恨死這個宮殿的魔法屏障,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們始終只跳了半支舞,「快換回來!快!」
倫巴德又變成了門口的裝飾,但是他已經不再甘心。門開了一條縫,他再次把臉對著屋裡,突然大膽地說:「我愛你!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米尼亞驚呆了,但是她只用了兩秒鐘來下這個決心,她輕輕地踮起腳尖,隔著門板從縫隙里親吻那冰冷的鋼盔。
強大的聖女是關不住的,只要她想偷偷地去做些什麼,又有什麼城池可以阻擋?他們墜入愛河無法自拔,但是命運卻是無法預料。
很快,戰爭爆發了,教皇應國王的請求開啟最終魔法兵器——聖女之怒,當終結魔法炮架上巨馬城牆的時候,卻驚異地發現聖女已經懷孕了。這場意外事故造成了大量士兵因為力量分布失誤而命喪黃泉,巨馬城被破,野蠻人挺近北關六城之地,人畜不留。
王室徹底和教會決裂了,但是由於戰況才沒有撕破臉。教皇想了很多理由搪塞,哈馬斯也不是傻瓜,教會的秘密成了尷尬的遮羞布。
時至今日,教皇真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想起來仍是錐心地痛。
「是我讓他們私奔的,但是那後果卻讓我難以承擔。」教皇想起當年戰爭的慘狀,臉上便都是痛苦的表情,「戰爭持續到第二年,死的人已經是比過去一百年來加起來都要多。米尼亞和倫巴德不肯再逃避,他們用了最後的手段。他們抓住一個機會接近了野蠻人的主營,倫巴德和他的朋友們拚死抵抗,為米尼亞爭取時間。米尼亞用自己的生命向月神懺悔,在沒有魔法媒介物的情況下完成了聖女之怒的咒文,將方圓一里大概四萬多野蠻人全部殺死,野蠻人的主營變成了平地,他們的王也難逃一死。倫巴德,他的朋友們,一千五百命敢死隊員,還有你的母親,都在那光芒中一起消失了……」
米蕾尼婭緩緩地說:「月神不也是因為愛情而得到了力量嗎?為什麼卻不能體諒呢。」
「噓……」教皇吃了一驚,「米蕾尼婭,不可以對神不敬。」
光神已死,只有月神在勉強地維繫著這個世界,人類千萬不能再被月神所拋棄。然而,他也深深地困惑了,米蕾尼婭明顯比以前強大了很多倍,如果還能夠使用聖女之怒的話,在黑暗降臨之前,也許人類能夠得到新的轉機。
米蕾尼婭卻依然憤怒:「如果您真的關心人類,為什麼不派兵增援呢!我在幼獅居住的這幾天,到處都在傳說您和國王之間的不合遷怒於無辜的人民。不要把造成這種後果的責任都推到爸爸媽媽身上!」
「我沒有能力。」教皇的回答讓米蕾尼婭大吃了一驚,「我的兵力還不夠保護這個人類文明的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