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心底的血淚

「吃點兒東西吧。」

年特接過押解官遞來的餅,機械一般放進嘴裡。押解官要了水,先分給他一碗:「老弟!我們都知道你倒霉!不過,早晚會水落石出的,留著力氣為自己報仇!」

押解官的話正說進年特的心裡。「報仇!仇人是誰?」年特惘然。派他巡邏任務的是國王哈馬斯,判他有罪的是騎士公會主席,血案的執行者八成自爆得連灰也沒有了,到底有沒有幕後主使者還要另說,究竟為了什麼也是不知。此刻,就連有沒有復仇的對象都不知曉,年特一闕不振,就好像嚴冬里的一株蒿草,經歷了整日整夜的霜雪之後就只剩下一口氣了。

「如果還可以的話,我們繼續走吧!」押解官站了起來。有人牽過馬,一小隊騎兵奉命直接將年特帶到玫瑰郡邊境,已經走了三天,此地是離開以諾兩百公里的官道,除了沿路的小小飯鋪之外,舉目望去都是樹林,「也不用再帶手銬了,閣下如果想逃走,我們一樣是攔不住的。」

年特心存感激,但是就好像是吝於出口一般,那疲憊的心靈使他連一句謝謝的話都變得艱難了。

「等等……等等……」

背後傳來馬匹疾馳的聲音,意外給年特暫時注入了活力,表情也因為驚訝抽動了兩下。

「啊……我,拜託了利茨,終於追上了。」美蓮竟然騎著華莎追來,整夜在空中吹風,細嫩的臉龐有些受到折磨的痕迹,凍得臉色有一點兒發白,落地的時候鞋跟太高突然折斷了,狼狽地坐在地上。美蓮喘著氣,抬起頭來,哭了:「你的瀆職終於泛濫了呢!」

「這次換你來嘲笑我嗎?」年特嘆了口氣,周圍的押解官員識趣地向四周散了散,笑著說:「不用著急哪!」

「我看上去像是開心嗎?」美蓮坐在地上哭著,把裙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長得過分的大腿,「我其實不恨你的。後來,有人告訴我亞修是意外才死的。我其實一直等你來找我,但是你一直沒有來,看見你那麼毫不在乎的樣子,我就受不了!受不了!」

「謝謝!你不知道,這對我很重要……」年特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可能,我都不想讓你看見我這麼狼狽。」

「不是的!不是的!」美蓮拚命搖著頭,「第一次見到利茨,見她和你那麼要好,我就知道你是個很不錯的人。像你這樣愛護孩子的人,一定不會在那麼重要的時候瀆職的。利茨哭了,哭得很大聲。」

「是嗎?利茨,哭了嗎?都沒有機會和她道別。」年特感到追悔莫及,想將美蓮從地上拉起來,但是美蓮卻搖著頭死活不肯。

「你告訴我,米蕾妮婭在哪裡?魔法的事情,只有她能救你。」

「怎麼……我也不知道啊。」

「混蛋!全城都在談論,你瞞著我有什麼用!我是很妒忌,但是現在,只有她能幫你了。」

「我也很想知道她在那兒啊,但是,實際上她可能也恨死我了。其實,沒有必要救我的,不過是驅逐嘛,」年特硬把美蓮拉了起來,「先起來,那個,有些丟人,但是沒有關係,我始終都會好起來,不騙你,我神經很粗的,你也振作些,其實我看到你那些畫的時候都很感動的。回去吧,我們還會見面的。」

「混蛋!」美蓮用力捶他的胸口,抓著他的衣襟,「其實你都不了解女人!」她轉身爬上馬背,擦了一下眼淚,拍了拍華莎:「我們走吧!麻煩你!」華莎朝著年特叫了兩聲,帶著美蓮絕塵而去,很快就不見了。

年特望著,打翻了五味瓶,欣慰、不甘、無奈、渴望、一點點心痛,攙雜著小小的覬覦。

押送官打著妒忌的腔調:「那座冰山也終於化了嗎?你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可能的話,我也很想殺死人家的男朋友,然後在聖女的屁股上來一針……」

「相信我,會很疼!」年特道出了自己的感受,「最後就是像我一樣,成為罪犯,心愛的馬也被女人騎走……」

※※※

此刻,距此半里外,一支奇異的隊伍正埋伏在樹林里。道路被小心地下了絆馬索,有人爬在樹梢頂上目不轉睛地監視著,也有人明目張胆扮作小販和休息的旅客。

「賣錢袋……各色錢袋……應有盡有……」有人把一百多個錢袋掛在外套內側用竹竿撐成展覽攤位,不住把玩。

「噌……噌……」有人磨兩下刀就用手指在刀刃上刮刮,然後象徵性喊喊:「磨刀……磨剪子……戧菜刀!」

「捏泥人,份量不夠不要錢……」

「盆栽……不賣!」

有人低著頭看書,有人用布小心地擦著盆栽的葉子,有人在翻筋斗,有人吃東西,有人下棋,有人坐在馬背上修腳。

乍一看,是一個很有看頭的街邊集會。

突然有人問:「不會有另一條路吧?」

「啊……」

斯芬克的竹竿斷了,磨刀米爾西手指噴血,查爾德的仙女腦袋扁了,賽倫把書撕成了兩半,霍華德扯掉了盆栽的葉子,很多人閃了腰。

「沒有別的路,沒有!」羅傑肯定的聲音從樹榦後傳來,「才趴了四個小時而已。你們要學狙擊,就要有耐心。公主殿下,能和您一起在相鄰的兩棵樹下趴上這麼長時間真是我的榮幸。我們繼續……」

「你是不是故意的?」另一棵樹後傳出安卓美的聲音,「騙我們我會殺你喔……」

羅傑忙道:「豈敢。」

「噓……他們來了!」阿滋從樹梢優美地跳了下來,一瞬間樹叢里有大片刀光閃動,不知道有多少人。

馬蹄聲近了,可以看到押解官在前面開道,年特的馬就在後面,被十幾個人包圍著,官道上塵土飛揚。埋伏在兩邊的人手心都是汗,攥緊了絆馬索,突然——

「停下!前面有埋伏!」一個胖老頭跳進路中央不住揮手,正是躲藏很長時間不肯見人的校長瑪絲塔。

年特和押解官詫異地看著一隻箭飛來正中瑪絲塔的屁股,隨即無數人氣勢洶洶從樹林里殺了出來——不是沖他們,將瑪絲塔按倒在地,拳頭如同雨下。

「混蛋!你終於出現了!」

「老頭,我們今非昔比了。乖乖讓我們打吧!」

安卓美公主:「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你們打,我也打吧!」

「住手!」瑪絲塔大聲喊叫,「我知道兇手是誰!」

這句話太有效了,頓時,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押解官很不解地問年特:「你的朋友們在幹什麼啊?」

「我們是來劫囚的!」安卓美公主跳了過來,「我是公主!趕緊放人!還有,你敢告訴別人我是公主,一樣要你狗命!」

押解官翻白眼:「那你告訴我你是公主有什麼用?」

「別鬧了!」年特從馬上跳下來,「我用不著你們救,瑪絲塔,你說你知道兇手是誰?」

「啊……真是粗暴的學生們呀。」瑪絲塔捂著屁股站了起來,居然散發著光輝,「我就是趕來告訴你這個的,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和野蠻人的戰爭到了最艱苦的時候……」瑪絲塔娓娓道來,火光熊熊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眼前:

「那時候,我是一個騎兵隊長,受了輕傷,又不想回國,就奉命帶領一百個人收拾殘局,簡單地說,就是收繳敵人的物資作為戰利品。當時,塔林頓戰役剛剛結束,年輕的哈馬斯王子的軍隊大約有三十萬精銳騎兵,追逐著野蠻人消失在遠方,野蠻人的營地完全被踩平,方圓三十里不可能有任何活著的野蠻人了。我們抱著休息的心情,在營地里撿一些還算完好的鎧甲,還希望能找到野蠻人留下的糧食。

當時有一首大家都愛唱的歌,幾乎得勝後總是在唱的,歌詞的內容是從聖詩里摘出來的:

『從瀑布發聲,深淵就為之響應。黑夜裡我歌頌禱告,白晝,神必施以憐愛……』

我聽著同伴歡快的歌聲,跳進戰壕里撿一把匕首,看到了死去的敵軍主帥的屍體。那時野蠻人為了阻止騎兵,到處都挖了壕溝,他們的主帥就死在壕溝里,渾身都插滿了箭,像刺蝟一樣。

『即使是敵人,也是可敬的勇士呀!』若是人類的主帥,即使吃了敗仗,也可以逃出很遠,甚至大多數從容地回到家裡。這樣想著,我就向他表示敬意,行騎士半蹲禮。

突然——」

瑪絲塔講到這裡的時候,面容扭曲了,似乎那殘酷的景象就在眼前。

「就像是神罰的火焰從戰壕上方猛烈地爆發開來,我感到嚴重地窒息,被土埋了起來。同伴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聲,當我掙扎著從壕溝爬起來,就只有我一個活著的人了。」

眾人聽得呼吸也停頓了,那天晚上恐怖的景象彷彿又在眼前重現,人人都攥緊了拳頭,把下唇咬得沁出血來。

「那麼,也是有人自爆嗎?」

「不是的。」瑪絲塔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失去戰友的悲痛二十幾年都無法消散,「當時我敢肯定,方圓三十里絕對沒有活著的敵人!一個都沒有!何況那爆炸的中心就在被踏平的幾十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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