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過後,有好一陣子,直接涉案的相關人員全都陷入甚至無法互相聯絡的混亂狀態。三枝和修二也接受了警方的偵訊,祐司他們被新聞媒體追著跑,就這點來說,小操和真行寺一家人也一樣。直到秋意深濃,這一切才總算塵埃落定。到了那個時候,就連幸山莊命案也已變成遙遠的往事。
悅子和小操,只要抽得出時間,總是常常聊天。小操彷彿要將塵封已久的記憶一吐為快,向她傾訴了很多事情。悅子總是默默傾聽。小操說的事,一方面固然是在向她坦白,同時也是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等於是一種自我凈化的作用。她總算開始整理心中的倉庫,把不要的廢物扔除。
悅子想問她的,其實只有一件事。
「小操,你喜歡重新發現的自己嗎?」
小操考慮了一下,歪著腦袋。
「好像根本沒做過重新發現。」
「噢?」
「嗯。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在這裡了。」
「那,怎樣?喜歡自己嗎?」
小操笑著用力點頭。
「喜歡。因為我真的好努力。雖然很傻,可是很努力。所以,真行寺小姐,你才會來救我,對吧?」
「對呀。」悅子回答。
「真行寺小姐。」
「嗯。」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啊,有樣東西必須還給三枝先生。可是,我覺得還是由你出面還給他比較好……」
十二月初的星期天,悅子跟三枝見了那唯一一面。
地點是悅子指定的,她選擇了上野公園。因為她覺得如果關在室內,即使是咖啡店,都會覺得很尷尬。
審判——包括猛藏的「意外身亡」、小操遭人注射危險藥物、祐司和明惠也遇到同樣危險——從各個方面正在進行當中。悅子他們今後想必也會頻頻站在證人台上吧。關於幸山莊命案,猛藏僱用的人遭到逮捕,以殺人現行犯的罪名遭到起訴。悅子不滿的是,由於猛藏和孝都已死亡,所以不能對他們怎樣。不論是判刑或是恢複名譽,就法律上來說,都已不可能了。
「居然說嫌疑人已死不予起訴。」悅子氣呼呼地抱怨。義夫回答:「我倒覺得這樣也好。」
至於相馬修二,在法律上尚未成年,所以報道中沒提到他的真實姓名。他持槍要挾猛藏雖是事實,但當時是因為猛藏拿著菜刀挾持三好明惠,基於這點,法官應該會酌情開恩吧。值得欣喜的是,潟戶友愛醫院的恐怖真相終於曝光。但榊醫生今後的去向,目前還難有定論。
「你呢?現在是保釋中嗎?」悅子走在枯葉落盡的行道樹下,隨口問道。
三枝手摸著頭。
「算是吧。」他穿著厚重的灰色外套和深色長褲,頭髮似乎也剪過了。令人同情的是,他看來似乎比夏天時蒼老了一些。新聞媒體和大眾輿論似乎都支持三枝這邊。然而,這點完全靠不住,部分批判者認為「那種做法等於是動用私刑」也是不爭的事實。
把三枝找出來,並不是為了談那起事件。悅子轉換心情似的說:「小操有東西托我交給你。」
悅子從皮包里取出東西遞給三枝,是領帶夾。
「她說是跟蹤你時,在百貨公司樓頂撿到的。」
三枝收下後,露出笑容。
「還讓你特地……」
「她撿到時本來想立刻追上去交給你,可是你已經不見了,她說這等於是紀念品……」
三枝把領帶夾交給悅子。
「你看看背面。」
悅子照著做了。上面刻著「服部汽車銷售——創業紀念」。
「這是服部汽車廠二手車銷售部門的創業紀念贈品,那裡的業務員有段時期都夾著這個。」
悅子抬起眼,和三枝對看著笑了出來。
「你到現在還在用,顯然對穿著不太講究吧?」
被悅子這麼一問,三枝微微聳肩。
「反正我本來就很邋遢。」
「我倒不覺得。」
兩人默默走著。
「有個問題,我想請教你。」悅子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開口。
「什麼事?」
「我媽……」說到一半,還是打住了,「跟你說哦。」
「是。」
「是小操發現你跟蹤……跟在我後面時的事啦。」
「是。」
「我父親說,你是通過我重訪我母親的回憶。因為你那時候打算做非常危險的事,所以在冒險之前來見最後一面。」
三枝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遠方。悅子猛瞧著腳邊的落葉。
「他說對了嗎?」這個答案,讓她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行行復行行,踏遍無數落葉。
然後,三枝緩緩走著,俯視悅子。
「我好幾次都想喊你。」
織江去世、義夫退休、悅子在「永無島」上班——這些事,他說都是通過以前的同事得知的。然後,便陷入沉默。
「算了。」悅子說。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來到連接上野車站的階梯。
「那,就在這分手了。」悅子對他一笑。
「待會兒我要和小操及由佳里一起去動物園。三枝先生,你要去律師事務所嗎?」
「對,沒錯。」
「那就這樣了,看來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在法庭上碰面不算是見面。
「應該是吧。」
沉默了一下。風吹過來,輕觸悅子的臉頰。
「保重。」
「謝謝。」悅子轉身大步邁出。走了五六步,又被叫住。
「真行寺小姐。」
轉身一看,三枝只下了一級樓梯,半扭著身朝向她。
「什麼事?」悅子駐足回問。她並不打算走回去,但她無論如何都得聽聽三枝要說什麼。
三枝嘴角微微下垂露出微笑,然後說:「你跟你母親長得一模一樣。」
悅子搜尋著話語:「常有人這麼說。」
三枝略微點頭,笑得比剛才幅度更大了。
「再見。」他主動說。
「再見。」悅子回答。她跨步邁出,漸漸越走越快,冷風掃過臉頰,最後她開始快跑起來。小操和由佳里正在扔爆米花喂鴿子。悅子邊喊著兩人邊跑過去,鴿子們霎時一起展翅飛起。
那年年底,回到仙台生活的祐司和明惠收到一封信,是榊醫生寄來的。
打開一看,內容很短,幾乎只有寥寥數筆。信中探詢兩人的近況,說自己過得很好,心情豁然開朗。
本來應該早點還給你們,可是一直找不到,又被一些俗務纏身,所以耽擱至今。
信封底都出現一枚戒指,是雕成花瓣模樣的祖母綠戒指。那是明惠的。
祐司拿起來套在明惠纖細的手指上,戒指恰到好處地貼合在她手上。這時,祐司覺得他清晰聽見被封鎖的時間著著實實地卷回去,直到最後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