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五十五節

這次,祐司真的驚愕得停止呼吸。

床的那一頭,應該已被祐司槍殺的年輕男人居然站了起來。他胸前一片血紅,破裂的睡衣也依然保持原狀,他擺出模範射擊手的姿勢,一個塑料袋滑落腳邊。

「這是射擊專用的空氣槍。」年輕男人用槍口隱穩地對著猛藏,發出甚至可說是愉快的開朗聲音,「雖然是用來打靶的,但距離這麼近,說不定還是會把腦袋轟掉,沒試試看我也不知道。」

在祐司眼中,年輕男人的模樣彷彿西部電影中的登場人物,舉至與肩同高的槍看起來像是霰彈槍。

「不可能……」

猛藏的下巴抖個不停。

「我們也不是傻瓜,大醫生。」

三枝也用緊繃的聲音說:「剛才說的話,全部都用錄像機拍下來了。你現在不只是後悔莫及,也無處可逃了。」

「把那個人放開吧,大醫生。」年輕男人說,「明惠小姐,是吧?人家嚇得都瞪圓了眼睛。這樣太可憐了,快點放人自由吧。」

猛藏似乎認為挾持明惠是唯一的指望,緊緊挨著她,也不肯拿開菜刀。

「嘖,嘖,」年輕男人咂舌,「告訴你,我啊,從小就開始打靶了。因為我爺爺是運動員,我也遺傳了他的天分。所以,我可是彈無虛發。我這是為你好,你還是乖乖聽我的吧。」

猛藏彷彿失去了支撐,手腕猝然垂落。重獲自由的明惠連忙奔向祐司。

「哦,哦,太好了。」年輕男人很高興。

「好了。那,三枝先生,就請大醫生束手就擒吧。」

三枝把手往床下一伸,取出一捆繩子。年輕男人的槍口仍瞄準猛藏,所以猛藏雖然一直盯著看,卻不敢動彈。

「抱歉了。」就在三枝說著站起時,猛藏的表情崩潰了。

門邊站著祐司和明惠。猛藏沖向窗子,跨過門檻,跳出陽台。剛想著他是否打算跳樓潛逃,下一瞬間,已經留下難以成聲的尖叫,消失無蹤。

遲了一拍呼吸的時間,傳來咚的一聲。

屋內四人紛紛沖往陽台,年輕男人的槍還抵在肩上。

緊急逃生梯的蓋子開啟,梯子墜落在地,尾端觸及地面。猛藏就俯卧在梯子旁邊。

「他還活著嗎?」年輕男人總算放下槍,把槍口避開剩下三人的方向。

「不可能吧。」三枝回答。

「三枝先生,有句話難以啟齒……」

「嗯?」

「你是故意讓他逃走的吧?」

三枝苦笑,卻未回答。

祐司和明惠在目瞪口呆下只能凝視著兩人。三枝轉過臉來,帶著和緩的表情說:「對不起,你們嚇到了吧?」

他們連話都說不出。

「這下子全部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祐司總算擠出聲音:「你……」

「嗯。」

「你到底是誰?」

「他叫三枝隆男,以前是新聞記者。」年輕男人開朗地說。即使在燈光下,臉上仍看得出無數傷痕和縫合的痕迹。這不是偽裝,是真的。

可是……再仔細一看,與其說是受傷的痕迹,毋寧更像是燒傷的疤痕。

「新聞記者?」

「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祐司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盯著三枝頻頻眨眼。

「你是孝吧?」明惠質問的聲音插入。

年輕男人搖搖頭。

「不,我叫相馬修二,請多指教。」他鞠了個躬,往地上一坐,以熟練的手法撐著槍,拉開栓塞,取出子彈。

「這樣就不用再緊張了,毫無危險。」他咧嘴一笑,露出討人喜愛的表情。他也很年輕,顯然比祐司和明惠更年輕。

「電話呢?」三枝問道。

修二仰望他。

「我帶來了。」

「這年頭有了手機還真方便……」他一邊嘀咕著一邊出了走廊。過了一會兒,拎著一個小旅行袋回來。

「可是,三枝先生。」

「幹嗎?」

「剛才我從走廊的窗戶看到,」修二笑嘻嘻,「那位榊醫生正朝這邊跑過來。我看不用通知他了吧?」

三枝稍微考慮了一下,出了陽台,立刻又回來。

「真的,說不定來得正好。」

「他一定擔心得坐立不安吧。」修二說著笑了。

抓著祐司手臂的明惠,忽然拔尖了音調說:「你不是死了嗎?」

修二俯視著自己染成血紅的睡衣。

「這個啊,是假的。」他掀起睡衣,露出細細的電線和破裂的小塑料袋。

「這裡面裝了染料,槍聲一響就會破裂,只是很簡單的特殊攝影技術。」

「是假的……」

「電影里不是常有嗎?」

「那……那把槍……」祐司指著床上的手槍,修二一臉同情地點點頭。

「真的很抱歉,那也是假的,是電視常用的玩意兒。子彈也是,裡面是空的。只有一發,只裝了空包彈。」

那,我射擊的是空包彈?

樓下傳來榊醫生的聲音。三枝探頭到走廊上,招呼他:「在這邊。」

「該把攝影機關掉了。」修二說著出了房間,對著呆立的祐司和明惠指指窗框旁開的透氣孔。

「鏡頭就裝在那裡,電池放在隔壁房間。」

這一切令人一頭霧水。祐司幾乎快跌坐在地,好不容易才說:「請解釋一下。」

三枝點頭。

「那當然,當然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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