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星期三——第四日 第五十三節

他牽著明惠的手,回到幸山莊的房間。

三枝正用車罩蓋住床上的男人,猛藏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邊把玩著菜刀,一邊露出茫然失神的表情。

「要把他搬下床,過來幫忙。」三枝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對著祐司說,「大醫生就免了,閃到腰就糟了。」

祐司伸手幫忙。車罩中的身體猶有餘溫,很柔軟,感覺一點也不像屍體。他覺得手好臟,不但殺了人,還弄髒了手。

「如果要找個地方埋,最好趁著天亮前動手吧?」

對於三枝的問題,猛藏用無所謂的音調回答:「天黑的時候,進不了山。」

「那怎麼辦?」

三枝看似疲憊地往床上一坐。

「要休息嗎?」

「就這麼辦吧。」祐司說。

他的音調或許有點啟人疑竇,三枝看著他。

「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

三枝也露出極為疲憊的表情,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

明惠縮著肩佇立牆邊。祐司往她的身邊並肩一站,和她對看了一眼,然後也靠著牆。

現在需要的,是重新思考。

到目前為止的說法,他可以接受。猛藏說,孝如果遭到警方逮捕,接受精神鑒定發現異常,他身為醫生會有失立場——所以他窩藏孝。一直藏到現在。為了偽裝孝已死,不僅故弄玄虛,還對警方施壓。在潟戶,這並非做不到的事。所以,一直成功地隱瞞至今。猛藏還說,他沒殺死孝是因為不忍心。他們是一家人,雖說只是姻親關係,畢竟是曾身為自己妻子的女人生的小孩,是家中的一員,他下不了手,所以把孝藏匿至今。基於人情,這點也可以理解。

可是,猛藏最後應該也已經不耐煩了吧。雖已把我們趕走,把我們的記憶抹去,我和明惠還是陰魂不散地回來了,來追蹤孝。因此,他豁出去了——既然你們非要糾纏不放,那好吧,孝就送給你們。我可不管了,隨便你們——他因為懷著這種想法,所以甚至懶得阻止我們闖進這裡……

(我本來想幫助他逃走,看來是沒希望了。)

沒錯。到了這個地步,他不可能設法讓孝自由逃走。如果孝在某個無法動手腳替他開脫的地點被不能欺騙的人發現,那就完蛋了。祐司和明惠的回歸,使得猛藏已無選擇餘地。為了保護自己,他只好選擇放棄孝。所以,他才會笑?

(看起來好像在說他唬住我們了。)

猛藏沒發現明惠已經重見光明,因此,才會在她眼前笑得那麼露骨吧。

(泄露了真心話——是這樣嗎?)

這下不需弄髒自己的手就把麻煩解決了——他是這麼想的嗎?

也許就是這樣。也許正是如此。可是……

祐司仰望天花板,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就是怪怪的,讓人無法信服。

(被我唬住了——)

正好就在這時候,猛藏發出既像嘆氣又似嘆息的聲音站起身,隨手把菜刀往沙發靠背上一戳,粗聲說:「啊,我累死了。」

他挺直腰桿,上下活動肩膀。

(圖騰。)

盤旋不去的耳語,又回到祜司腦中。那個意義不明的詞,圖騰。

大概是他在無意識中脫口說了出來吧。猛藏轉頭看著他,一邊皺著臉,一邊搖頭晃腦:「是啊,那實在是做得太狠了。」

祐司默默回看猛藏。

「連我這個做父親的都覺得孝太狠了。當時,在場四人當中,有人大概是試圖抵抗,才會從廚房拿出菜刀吧。結果,他在殺死四人逃走前,把刀戳在沙發靠背上。樓下客廳的沙發還留著那道痕迹呢。他還特地把染血的椅墊都仔細地堆在周圍。實在太過分了。所以我能夠理解,你為什麼會忍不住抓起刀子往地上一扔。你說得一點也沒錯,簡直像品位低級的印第安圖騰柱一樣,那是殺人的紀念。」

猛藏還在喋喋不休,嘴唇動個不停。

祐司只是一直凝視他。然而,心裡卻正傾聽著腦中的聲音,看著逐漸復甦的記憶。

對——原來如此。沒錯。所以「菜刀」這個名詞才會和「圖騰」聯結在一起。

某種溫暖的東西觸及手臂,是明惠抓著他的手。她睜大了眼睛。

猛藏還在滔滔不絕:「其實,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們。所以這樣正好。這是最好的選擇,我是真的這麼想……」

現實再次找回焦點,腦袋豁然開朗。彷彿從泥濘中爬了出來,他看到三枝的臉。他想,到目前為止,這是三枝第一次慌了陣腳。三枝的兩眼之間和眼皮附近變得一片蒼白。

「大醫生。」三枝的視線仍在祐司身上,紋風不動。

「幹嗎?」

「你啊,太多嘴了。」

猛藏閉上嘴巴,看看三枝,又看看祐司。

在祐司體內,血液涼透骨髓。心臟每跳動一次,彷彿就引發一次小規模核爆炸,向全身輸送著冰冷的能量。

爆心。對,在那裡,一切昭然若揭。

「圖騰。」

聽到祐司再次低語,猛藏慌張地說:「對呀,沒錯,所以……」

「不對。」

「啊?」

「不對,你應該不知道那個。」

明惠用雙手按著臉頰,用力點頭,點了又點。

「那晚,我看到戳在沙發靠背上的菜刀,的確是想著,『真是噁心低級的圖騰柱。』所以,我喊了出來並甩開菜刀。這件事後來我曾經告訴過警方,因為菜刀上有我的指紋。」

猛藏本想說什麼,又作罷。

「可是,這件事並未報道出來。新聞媒體不知道,警方也沒有公開。在直接相關者中,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明惠,就我們兩個。」

三枝緩緩搖頭。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

沉默。

「我在問你怎麼知道。」

猛藏縮起下巴,挪開眼睛。

「我聽警方說的。」

「噢?」

「真的。只要我去問,他們什麼都會告訴我。因為我有人脈,我是有力人士。」

那把手槍已被從地上撿起,現在躺在床上,在三枝的身邊,但伸手還是夠得到。

祐司垂下雙手,站在可以均等看到三枝與猛藏的位置。

「唉,你誤會了……」

猛藏開始辯解,試圖靠近他。霎時,三枝的注意力也放到那邊。明惠乘機迅速行動,從床上一把撿起手槍,交給祐司,然後躲到他背後。

三枝仍然盯著祐司,緩緩將雙手高舉至肩。

「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射擊方法還是你教我的。」

猛藏還想靠近。祜司立刻把槍口對著他,但視線也沒離開三枝。三枝很識相,動也不動。

「人畢竟贏不了會飛的子彈嘛。」三枝說著看看明惠,「你恢複視力了?」

「就在不久前。」

「這是很有可能的。」三枝笑了,「太好了。」

明惠並未回他一笑,她轉頭看著猛藏:「我看到你在外面笑。」

猛藏又嚇得一愣,三枝撲哧笑了出來。

「大醫生,看來你好像不小心流露真情啦?」

聽到三枝的話,猛藏哼了一聲。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祐司對猛藏說。

「幹嗎?」

「走出陽台。」

猛藏不看祐司反而先看三枝,三枝只是聳聳肩。

「快點。」

猛藏不情願地凝視著槍口勉強移動。拉開窗帘,打開鎖,推開窗戶。外面的空氣頓時流潟進來。

「那邊,應該有緊急逃生梯吧?」

猛藏看著腳邊。

「有啊。」

「你站上去,跳跳看好嗎?不必太用力,只要把全身的重量放上去就好。」

猛藏沒動。不,似乎是動不了。

「做不到?」祐司問。

神經一旦緊繃到極限,反而變得幾近冷靜。不,或許應該說是冷酷。

「做不到?」他又問了一次。

猛藏吞吞吐吐地回答:「這很危險。光是踩上去,立刻就會掉落。」

「一般逃生梯沒這麼容易鬆脫,否則豈不是太危險了。不過,只有這個逃生梯不同。可能是故障了,或是鉤子鉤得太淺,上面只要放個水果籃都會鬆脫。」

猛藏啐了一聲。

「喂,你連這點也知道吧?」

三枝又搖搖頭,同時還歪著嘴角笑。

祜司把他和明惠怎麼發現那個逃生梯不安全的經過娓娓道出。

「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也只有我和明惠,還有警方相關人員。」

「我也是從警方那裡聽來的。」

「夠了吧。」祐司放鬆肩膀。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什麼值得驚訝了,他想。

「如果不是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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