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子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小松冷飲店。正如桃子所說,巨大的粉紅色遮陽篷遠遠看起來很顯眼。
她把車停進新宿車站南口LUMINE商場的停車場,一邊牽著由佳里前行,一邊開始後悔。歌舞伎町不是十歲女孩該來的地方,想想還是該把由佳里留在家裡才對。
「由佳里,不可以東張西望。」
聽她這麼嚴厲的警告,由佳里不當一回事地說:「沒問題啦,媽媽。我不會迷路的,我知道該怎麼走。」
悅子不由得停下腳。
「你說什麼?」
「討厭,你都忘了嗎?去年夏天,外公不是帶我來看過《彼得·潘》嗎?那就是在小間劇場演的。」
「光是這樣你就會認路了?」
「嗯。看完戲後,我還跟外公在這附近探險。外公說:『由佳里,你仔細看,這一帶是很可怕的地方哦。就算朋友邀你到新宿玩,你也不能傻傻地跟去。』」
義夫是個奉行實地教育的人。悅子半是無奈半是感佩,再也說不出話。
「貝原小姐?啊,她怎麼了?」小松冷飲店的店長一聽到小操的名字立刻這麼說。
他年紀大概和悅子差不多吧,穿著打扮像個很久以前的流行樂手。由於冷飲店本身的主要顧客是青少年,感覺上只有他一個人格格不入。
店面一半是冰激凌吧台,一半當作冷飲店,令人驚訝的是冷飲店那邊還擺著老舊的入侵者遊戲機 。令人懷念又有點可悲的電子音效不絕於耳,兩個看似學生的客人正玩得起勁。
「我正傷腦筋呢。她星期六、星期天都曠工,是生病還是怎麼了?」
「不……發生了一點事情。她只有每周六、周日才來上班嗎?」
「對。周六下午兩點到五點,周日一整天,從很久以前就這樣了,大概快半年了吧。到目前為止,她從來不會這樣不請假曠工。」
上星期的周六、周日,是十一、十二日。小操八日晚上離家,既然沒通知打工的地方,這是表示當時她認為還會回來嗎?又或者,是她腦中只想著某件重大的事,連打工的事都忘了?
「我聽說小操在這邊交了個好朋友,好像是來打工的大學生,你知道是哪一位嗎?」
店長歪著腦袋,玩弄著脖子上沙沙作響的鏈子。在他身後,有個身穿白底彩色條紋制服的女服務員一邊喊著「店長,讓一下」一邊鑽過去。
「大概是小安吧。」店長依舊對著天花板說。
「小安?」
「是個姓安藤的男生。你也知道,貝原小姐是個美女嘛,那小子好像很迷戀她。」
「那人今天會來嗎?」
「會啊,今天是星期二……」說著店長看看貼在收銀台後面的值班表,「他兩點開始上班。」
現在剛過十二點半,悅子說聲「我待會兒再來」就出了店。外面熱得令人窒息,可能是因為柏油路面反射陽光,再加上鱗次櫛比的大樓空調室外機噴吐出來的熱風吧。
她們逃命似的加快腳步,衝進伊勢丹百貨,在裡面的餐廳吃完午餐後,一點五十五分回到小松冷飲店,發現店面的後方停著一輛中午沒看到的大型摩托車。
再次和店長打照面,店長立刻朝著後廚揚聲大喊:「小安!」
隨著呼喚出現的是個圓臉、圓眼睛、圓鼻子、膚色白皙的男孩。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還說是「男孩」或許有點失禮,但這張娃娃臉就算到了四十歲大概還是很適合「小安」這個稱呼吧。
「我是安藤光男,」男孩說著有點惶恐地鞠個躬。悅子報上姓名,一提到貝原操的名字,那張柔和的臉立刻僵硬起來。男孩用恨不得抓住悅子手腕的驚人氣勢問道:「她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把小操離家的事告訴他後,他大概是很震驚吧,頹然垂下雙臂。
雖然手肘粗壯得出現凹陷,但看起來並不像是愛運動的人。他真的是小操的「男朋友」嗎?悅子閃過這個疑問。
「她的事,你應該很了解吧?你知不知道她離家會去哪裡?什麼線索都可以。」
光男右手抓著臉,眼睛惶然四下游移。
「那當然,可是我並不知道她會去哪裡。」
「講一下她最近的言行舉止也可以,有沒有什麼改變?」
雖只有稀稀落落的客人進來,光男不知道是不是在擔心工作,一直畏畏縮縮地注意店長那邊。悅子忍不住大喊:「店長!」
成串的鏈子從收銀台的暗影出現。
「什麼事?」
「對不起,我想跟你借一下安藤先生,我該付多少錢補償你的損失?」
店長就像漫畫電影中的大野狼一樣,挑起嘴角嘻嘻一笑。
「我如果叫你拿五十萬來,你大概也付不起吧。算了,免費借你。唯一的條件是,你要叫點吃的。」
悅子點了兩杯冰激凌蘇打,又替由佳里點了刨冰。搞不好待會兒由佳里會拉肚子,但也沒辦法了。
至於由佳里,從剛才就一直注意那台入侵者遊戲機。悅子說:「你去玩,沒關係。」由佳里立刻高興地一屁股在機器前面坐下。這時,親自端冰激凌蘇打過來的店長「噢」了一聲。
「小妹妹,你從來沒見識過這玩意兒吧?」
「嗯,怎麼玩?」
「把目標擊落就行了。讓開,先看我玩一下,叔叔給你表演『名古屋射擊法』。」
周遭安靜下來後,光男一跟悅子面對面,立刻抓抓頭說:「對不起。我剛才難以啟齒,並不是因為在意時間。」
「不然是為了什麼?」
「你是真行寺小姐吧?」
悅子點頭。
光男露出真的很抱歉的表情。
「我在小操的拜託下,曾經跟蹤過你的情人……」
悅子驚訝得嘴巴半開。出現了,「真行寺小姐◆」。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知道小操似乎認定我有情人。可是,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情人。」
光男像搖頭人偶一樣頻頻點頭。
「小操後來好像也發現了。所謂的『真行寺小姐的情人』,該怎麼說呢,其實只是個綽號,是小操給那個男人取的綽號。」
小操第一次發現那個「悅子的情人」是七月十四日的事,也就是日記上留有「真行寺小姐◆」這行記述的那天。
「那個星期六,我們一起工作到五點後,我邀她找個地方喝酒。在那以前,雖然打工的一幫同事曾經一起出去過,一對一的邀約還是頭一次。」他隨手抹一抹鼻子下面冒出的汗珠,「我也知道自己毫無希望。原本,小操就不太跟人來往。就算同事們邀她出去,三次當中她頂多答應一次。可我就是喜歡她,明知她那樣的美女不可能對我這種人有興趣,可我還是無法馬上死心。所以,那時候她說『今天有別的約會』,我就說:『那我送你過去。』即使當『腳夫』也無妨,總之我只想陪在她身邊。」
悅子打斷他的話:「對不起,『腳夫』是什麼意思?」
光男漲紅了臉。
「自己說這種話實在有點尷尬。簡言之,不是真正的男朋友,只是在逛街出遊時專門負責接送、替她跑腿的男朋友。我沒別的長處,但至少會騎摩托車。」
門口停的那輛摩托車原來是光男的。
「結果,小操去了哪裡?」
「丸之內,她說那邊有真行寺小姐這位朋友。」
七月十四日,小操為了見悅子,曾經來到附近。當然,她們並未約好要見面。四天前才首次見面,還邀請她到家裡。雖然如此,小操還是又跑來見悅子了。對於這份友誼,她顯然並不打算疏遠,也沒有嫌煩。
然而,對小操來說,要她輕鬆邀約別人,說出「我正好經過附近就順便過來找你」或是「哎,難得星期六放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這種話,應該需要極大的勇氣。
七月十四日,是悅子輪值的星期六。關於輪班表,她也告訴過小操。所以小操應該知遭悅子會在「永無島」待到五點半,但她難道不擔心看到她突然來訪,悅子會有什麼反應嗎?
悅子想:要真是這樣,我倒很高興。這時光男又說:「可是小操到了她指定的地點,反而一臉不知所措。我就想:啊,她為了拒絕我的邀約臨時說謊,現在下不了台了,其實她根本沒有約會。」
這是很可能的,悅子點點頭。既然對光男說了謊,就得找個地方去。結果,臨時想到的大概就是「永無島」和悅子。可是一旦來到附近,又提不起勇氣去找悅子一事情就是這樣。
「她跟我說:『謝謝,你可以先回去了。』可是我實在忍不住,就脫口而出:『其實你根本沒約會吧,如果不想跟我出去,你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不用再說謊了。』」
「結果呢?」
「起先,她嚇了一大跳,然後把臉一皺,我還以為她哭了——結果根本不是,她在笑。」
她跟他說:「對不起,沒錯,我根本沒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