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星期二——第三日 第二十九節

耕吉說:「董事長和夫人,開始考慮買別墅是兩三年前的事了。起先也是為了節稅,漸漸地,他們計畫退休後搬到比仙台更暖和的地方生活,於是開始認真尋找適合的地點。我想夫人的風濕痛可能也是一個原因。仙台市內雖然不常下雪,但畢竟還是很冷。」

「最後選定幸山莊有什麼特別理由嗎?」

「我想應該有。是個很像董事長作風、有點傷感的理由。」

緒方秀滿說他就是愛上了潟戶這片土地的景觀。

「董事長靠著白手起家開了現在的店,工作幾乎就是他的嗜好,其實他也很喜歡攝影。打年輕時起,唯一的興趣就是那個,現在少爺大概連這也忘記了吧。」耕吉一臉寂寞地微笑,「潟戶這塊土地對董事長或夫人來說,都沒有什麼特別的關聯。不過,兩人新婚時,曾把行李往董事長車上一放,也沒決定目的地,就隨興開車出發進行了一趟攝影之旅。董事長後來告訴我,當時,他們曾經在無意中經過一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也拍了很多照片。這是他們年輕時的故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據說當時潟戶一帶還沒有開發,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我聽說從崖上放眼眺望,更是絕佳美景。」

祐司「啊」地叫了一聲。

「廣瀨先生,我也……」

「少爺以前都是喊我耕叔。」

「那,耕叔,我是不是也被帶去過?在我還很小的時候……」

「的確是,您還記得嗎?」耕吉臉上一亮。

祐司把那個夢告訴他和皺著眉的三枝。

「我在新開橋皇宮醒來前,做了一個站在崖邊眺望大海的夢。夢中我跟老爸在一起,我想那的確是我爸,沒錯。」

耕吉精神一振,伸手抓起祐司的手腕,邊搖晃邊說:「沒錯,沒錯!仙台雖然離海不遠,但也不是隨便就能在海邊戲水的地方。跑到松島當然可以坐船,可是董事長不太喜歡那邊的景色。他嫌那裡已經太商業化了——董事長也笑著說,自己就是靠去松島觀光的遊客做生意的,還說這種話很可笑吧。因此,當他第一次帶少爺見識大海時,就特地帶您遠赴潟戶。那時少爺大概三歲左右吧,由此可見董事長有多麼喜愛那片土地的景色。」

正因為這樣,當他在找地方供夫妻倆退休後共度餘生時,一聽說潟戶開始開發度假設施,推出了別墅要賣,立刻就去看了。

「回來之後,董事長高興地說,那裡並未被開發得一塌糊塗,景觀還是一樣。所以,立刻決定在那裡買棟別墅。幸山莊這個名字也是董事長取的。」

仔細咀嚼這番話後,祐司問:「我爸遇害時多大?既然他跟村下猛藏是同學,應該是五十八吧。這麼年輕,就已經打算退休了?」

耕吉咳了一聲挺起背,又縮起下巴。

「董事長常常說,將來把公司交給少爺的時候,他要完全抽身,身邊只要留點養老用的存款,剩下的就由您自由發揮。要不然,如果等您當了董事長還跟在您身邊,董事長認為這樣對彼此都沒好處。」

「原來如此。」三枝點點頭,「真是個剛毅的父親。」

「他總是說,不能走別人走過的路,他只是把工具交給祐司,生意要靠祐司自己做。董事長自己當年是靠著一家跟路邊攤差不多大的特產店起家的。他希望兒子能繼承他創下的事業,可是他不能因為這樣就留戀不舍,必須盡量讓少爺自由發揮。而一旦出了問題也不會插手幫忙,這就是他的方針。您不記得了嗎?」耕吉求助似的看著祐司,他承受不了只好轉開眼睛。

「五十八歲就退休,就一個自營業的經營者來說的確是太早了。不過,正如我剛才提到的,一方面是擔心夫人的風濕痛,而董事長自己打十五歲起就不眠不休地工作,或許也覺得已經夠了吧。所以,我也很贊成。」

「我都明白了。」祐司說,「而且,我爸決定退休,也就同時決定了由我來繼承吧?」

耕吉有點困窘地結巴起來:「沒有那麼順利啦。」

「是誰反對嗎?」

「是少爺您自己。當初不顧董事長反對,跑去銀行上班的也是您。」

三技噢了一聲。

「第二代鬧革命啊?」

「您說不想按照別人安排好的路子走。大學也是在本地念的,您說想多見見世面,自己去找了工作。銀行的工作誰也說不準會調職去哪裡,所以社長很生氣。」

其實老爸也一樣過於保護小孩嘛,想到這,祐司不禁有點好笑。

同時,在這一刻,他首次意識到緒方秀滿是自己的父親,也是在消失的記憶中佔據重要地位的一部分,刺痛心扉的感覺隨之湧來。記憶的一部分伴隨著極度鮮明的形象重新浮現。跟老爸爭論,演變成吵架,離家時,抱著再也不回來的打算把所有行李都打包裝箱,以致借來搬家的廂型車塞都塞不下……

「我離開家了吧。命案發生前,就和父母分開生活了,對吧?」

耕吉急急點頭:「對,您一去報到就被派到石卷分行,住進了單身宿舍。您想起來了嗎?」

「那份工作現在不知道怎樣了。」

「您已經辭職了,少爺。」耕吉的臉色眼看著越來越陰沉,「幸山莊命案發生後過了一個月左右您就辭職了,您說需要時間。」

「時間?」

「是的。少爺您宣稱要重新調查那起命案,還說兇手宮前孝沒有死,還在哪兒活得好好的。」

明惠猛地抽了一口氣。

宮前孝還活著——他的屍體沒被找到,因此,這的確有可能。那雙眼睛,那緊握的拳頭。

「那,我就是為了這個去東京?」

「不,您沒有立刻去。您在一月中旬辭去銀行的工作,回到仙台老家,每天都不知道在調查什麼,有時甚至跑出去好幾天都不回來,看起來簡直像中邪似的。」

耕吉用憂懼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擔心他到現在仍處於那種狀態,兩手摸索著不知該往哪兒放。

「就因為有這種情況,我們大家才認為您最好儘快跟明惠小姐成婚。可是少爺您卻完全置之不理,堅稱宮前孝還活著,一定被人藏在某個地方,整天只顧著調查。就在這個當口,明惠小姐失明了。」

祐司轉頭看明惠。

耕吉彷彿要責備祐司的行為,連聲音都氣急敗壞起來:「人家明惠小姐也一樣突然失去父親和妹妹,光是這樣就已經令人恍惚欲狂了,結果連少爺也變得跟瘋子一樣。都是這樣的心理負擔造成的,醫生說,人一旦鑽起牛角尖,不想再看到任何東西,有時候就會真的失明,明惠小姐就是這樣。」

「這是歇斯底里反應。」三枝接著又連忙辯解似的加了一句,「不,我不是指一般說的那種意思,是真有這種病。」

明惠的視線落在矮桌上,宛如變成人偶般動也不動。

另一方面,祐司倒是恍然大悟。這段日子,明惠比較能適應「眼睛看不見」的狀態,果然是因為以前有過相同的經驗,並非只是她的直覺比較靈敏。

最後,明惠抖著聲音問:「那麼,我是什麼時候治好的?還是說,我去東京找祐司的時候尚未治好?」

「已經治好了。」耕吉回答,他的音調彷彿在鼓勵她:所以這次一定也沒問題。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去看了醫生,但更重要的因素,我想應該是少爺終於回心轉意,回到明惠小姐身邊。」

「那,我放棄調查了?」

祐司這麼一說,耕吉帶著依然沒原諒他的神情點頭。

「嗯,那時候是啦。」

明惠的眼疾好轉,婚事也有進展,也正式訂了婚,兩人看起來似乎終於定下來了。

「那是五月初的事。」

沒想到——

「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五月十日,少爺忽然說要去東京,什麼原因我並不清楚。明惠小姐當時也說不知道。總之,少爺又為了命案重提舊事,丟下明惠小姐就去東京了。」

三枝抓抓頭。

「問題是,他為什麼會做那種事,總應該有個導火線吧。」

耕吉聳起肩膀一臉惶恐。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想知道,少爺也全都一個人藏在心裡不肯說。」

祐司恨不得抱頭。慎重地把重要的東西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是無所謂,可問題是現在連自己都忘了藏在哪裡。不,不是自己忘了,是被迫忘記。

「讓你們兩人喪失記憶的人——」三枝認真地說,「大概就是想讓你們忘記那個只有你們才知道的東西吧。」

也只能這麼想。

「是誰做出這種事的?」明惠低語。祐司感到,明惠毋寧更像是提出一個命題。

「我倒覺得有跡可循。」三枝緩緩開口,「萬一宮前孝真的還活著,會有誰想把他藏起來保護?」

祐司耳中迴響起一段話,是三枝手邊那些剪報上寫的。現在,這段話聽起來好似從活人的喉頭真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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