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鏡子里的人

——一篇查理·帕克的中篇小說

靈魂的黑暗軀殼已是傷痕纍纍、腐朽不堪,嶄新的光明瀉進時間的縫隙;

智者克服弱點,愈發強大,他們越行越遠,走向最終的歸宿。

離開舊的世界,他們一眼看到兩個世界。

——愛德蒙·沃勒《書末詩》

格雷迪家的房子一點兒也不好找,它位於二一零公路西北邊的那條鄉村公路旁,像只等死的爬蟲一樣蜷伏在那兒。陡峭的路埂兩旁種滿松樹和冷杉,路越來越不好走。先是柏油路,漸漸地,柏油路變成碎石路,碎石路又成了沙礫路,沙礫路最後成了土道,那幢藍色尖頂的房子就在路的盡頭。這條破路像是存心要打消人們去那兒的念頭似的。不僅如此,好奇的人們還得跨過最後一道坎——通往大門的小路已經坑坑窪窪、雜草叢生。地上落滿枝葉,倒下的大樹上爬滿了藤蔓,形成天然的橋道,荊棘和蕁麻也纏繞其中,像一堵奇醜無比的綠褐色牆壁。只有最執著的人能繼續向前,他們不僅得在植物中開闢一條小路,還得艱難地踏過陰溝和亂石,隨時可能被樹根絆倒,那些看似並不結實的樹根維繫著脆弱的樹榦,連最小的暴風雨都抵擋不住。

再往前走,他們會發現自己進了一座院子,地麵灰禿禿的,雜草散發著腐臭的氣味。距離房子二十英尺遠的地方,大樹齊刷刷地排成一列,這裡就是樹林盡頭,大自然的生物似乎不願再往前生長了。房子結構簡單,共有兩層,二樓上還有一個帶窗的尖頂閣樓。一條游廊貫通南北西三邊,東邊歪斜地吊著一架破舊的鞦韆,只剩一根掛繩了。捲起的枯葉像死蟲子一樣在窗檯和門沿上堆了厚厚一層。枯葉里埋著一隻風乾的鷦鷯,身體乾癟,羽毛像古舊的羊皮紙,一觸即破。

格雷迪家的窗戶一直被周圍的大樹遮擋著,前後門都裝了加固的鐵門,沒有人破壞過。就連最冒失的搗蛋鬼都會繞著這座房子走。有些人過來看看,在樹蔭下喝點兒啤酒,彷彿想把裡邊的惡魔引出來攻擊自己,就像小孩子隔著鐵籠逗弄獅子。只有隔著屏障的時候,這些人才敢逞英雄。

裡邊確實有個東西,或許沒有名字,甚至沒有軀殼,但確實存在。它充滿了悲慘、痛苦和絕望。它在地板上的灰塵里,在慢慢剝落的牆紙上,在水槽的污漬里,在最後的灰燼中,在天花板的霉斑里,在木板上的血漬中,它到處都是,無處不在。

而且,它在等待著。

奇怪的是,只有在提到某些謀殺罪行時,約翰·格雷迪的名字才會被提起。沒有一本書寫過關於他的事,即使是在當今——這個好奇心泛濫,人們總想打聽身邊最黑暗、最醜陋的事的時代——大眾的想像力仍然沒能把他犯罪的緣由給發掘出來。的確,如果有誰想在犯罪學的學術期刊或是暴力犯罪的教材上做些深入研究的話,肯定會想好好研究約翰·格雷迪,但一切嘗試都將是白費力氣。約翰·格雷迪是神秘的,要想解釋他的行為,就必須先對他這個人有所了解,需要有相關的事實材料:生活背景、性格特點等。應該有校友和同事對他的評價,他是否有個總不在家的爸爸,一個因孩子太多而應接不暇的媽媽,或是有心理創傷和性變態行為等。然而,關於約翰·格雷迪,這一切都沒有。

約翰·格雷迪於一九七七年來到緬因州,買了一幢房子。鄰居們前來拜訪時,他都會請他們進來參觀。房子很舊,不過約翰·格雷迪顯然在建築方面有些經驗,他撕掉牆紙、重鋪地板、補平裂縫,還換掉舊的水管。鄰居們在他家都待不長,因為他一看就是個大忙人,只是品位不怎麼樣。原先昂貴的壁紙不見了,換成了廉價簡樸的,用的糨糊也是格雷迪自己弄的,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這讓訪客們又多了一個不想待下去的理由。所有的工程都是格雷迪自己一手操辦的。他對房屋的裝修計畫侃侃而談,顯然早已胸有成竹。他聊起紅色的窗帘和天鵝絨的沙發,獸爪形底座的浴缸和紅木餐桌。他說那是愛的付出。然而,人們看著廉價的牆紙,聞著他用來貼牆紙的惡臭糨糊,很快就把格雷迪劃入愛做白日夢的一族了。

約翰·格雷迪偷小孩。他偷的第一個小孩叫瑪蒂·布里斯托爾,是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從北安森偷來的。第二個叫艾維·芒格,是一九八零年春天從弗賴堡偷來的,第三個是南森·林肯,是一九八零年夏天從南巴黎偷的,丹尼·馬奎爾是第四個受害者,也是唯一活下來的。一九八一年五月的第三個星期,他在貝爾法斯特被格雷迪抓走了,當時他正在從學校往家走。最後一個受害者是路易絲·馬瑟森,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一號在森龐德,她離開家,去她最好的朋友艾米·洛威爾家,那時,她被擄走了。

那天格雷迪犯了個錯誤。艾米知道路易絲馬上要來,她太興奮了,就藏在家旁邊的樹林里,想在路易絲到的時候蹦出來給她個驚喜。她看到格雷迪的林肯車在她朋友身邊停下,車裡那個男人俯身下來和路易絲說話。接著,艾米完全僵住了,她看見格雷迪的大手一把抓住路易絲的頭髮,把她拽進了車裡。艾米的父母聽見了她的尖叫,趕緊報警,幾分鐘後警察來了,調派人手尋找那輛紅色的林肯車。

他們根本不需要找多遠。對約翰·格雷迪來說,綁架路易絲·馬瑟森是一次意外犯罪。他之前的幾個獵物都是從本州的其他鎮上擄來,然後帶去西部殺害的,但是森龐德離格雷迪家只有不到十英里的距離。約翰·格雷迪的胃口越來越難以滿足,即使有了滿足感,剛消停一會兒就又發作了。可以想像,在路易絲·馬瑟森被綁架的那天,他正在路上徘徊,饑渴侵蝕著他。或許他答應過自己,出去遛遛彎、努力分散一下注意力,並沒打算尋找下一個獵物。

約翰·格雷迪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他的頭髮過早地花白了,剪得短短的,露著頭皮,這讓他的臉看起來更長。兒時缺鈣導致他的下巴難看地撅著,為了儘力掩蓋這一點,他總是低著頭。在公共場合,他總是穿著西裝,露出鮮亮的領結和深色的吊褲帶。他身上總是有點兒陳舊的感覺,儘管他的西裝很乾凈,卻讓人感覺是在閣樓或二手市場存放很久了。襯衫領口和袖口都有點兒磨損,領結看起來也有點兒退色,不怎麼鮮艷,上面的褶皺和污漬說明已經戴了很多年了。

約翰·格雷迪有長長的手指和大大的手掌。艾米·洛威爾對警察說,當他抓住她朋友腦袋的時候,他的手指就像一隻大鳥的爪子一樣,幾乎把她的頭包住,都快抓到她的眼睛了。

儘管艾米·洛威爾受到了驚嚇,她還是向警察詳細描述了擄走路易絲·馬瑟森的那個人的樣子,以及他開了什麼樣的車。有人想起格雷迪有一輛紅色林肯,警察便來到格雷迪家,發現了那輛車。他們敲了門,但沒人回應,便站在格雷迪家的門廊台階上討論可能的原因。門裡傳來的孩子的哭聲打斷了談話,那哭聲可能是真實存在,也可能是他們幻聽了,接著,他們把門踢開了。

約翰·格雷迪正站在他家的玄關里,他那項偉大的工程還沒完工,到處都是梯子和帷簾。他左手抓著通往地下室的門把手,右手拿著槍。還沒等警察抓住他,他就迅速竄進地下室,把門鎖上。為了防止這種意外,他曾特意把門加固過,把原本不堪一擊的門換成了堅固的橡木門,周圍用鐵皮包邊,還加了一個防護門閂。警察花了二十分鐘才把它撞開。

當他們進到地下室的時候,路易絲已經死了。旁邊的地板上躺著一個孩子,是個小男孩,還活著,但是由於飢餓和脫水,已經神志不清了。那就是丹尼·馬奎爾。

約翰·格雷迪盯著他們,把槍對準自己的頭。在扣動扳機前,他說:

「這不只是個房子,這是個家。」

冬天來了,北風即將把最後一點兒樹葉吹落,殘存的點點綠葉預示著綠色的消亡。一叢叢山毛櫸樹苗在蒼穹下瑟瑟發抖,小楓樹苗就像遺失的金子,星星點點地撒落在樹林的各個角落裡。樹林里寂靜無比,動物都已經準備冬眠,或是等待死亡。

在波特蘭,老港口的樹上點綴著白色的燈,政府大樓上面的聖誕樹異常閃亮。這裡沒有我兒時記憶里的冬天那麼冷,卻也不暖和。在我小時候,我們全家會開車去北部的斯卡布羅的祖父家過新年。祖父和爸爸一邊喝威士忌,一邊聊聊戰爭故事,他們倆都是警察,不過祖父已經退休很多年了。媽媽耐心地聽完那些已經聽過很多遍的故事,然後催我趕快上床睡覺。窗外,黑亮的天空中掛著一輪明月,積雪反射出微藍的光。我坐在窗前,裹著一條毯子,凝視著雪色,沉浸在這一切營造出的理想世界裡。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月亮都不出來的時候,雪裡邊好似也含了光,為了那個隔窗凝望的小孩,它從最深處散發出光輝,我就那樣敞著窗帘入睡,讓那潔白無瑕的美麗成為我睡前看到的畫面,我愛的人們的談話聲在遠處抑揚頓挫,起起伏伏。

來自過去的聲音總有一天會全部靜止。祖父、爸爸、媽媽,現在都已不在了。我發現兒時最害怕的事發生了:我的血液只流淌在自己的血管里,我和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親人們之間的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