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097

轎車的空調並沒有出故障,而是被關掉了,這樣做是為了讓白人頭腦發昏。白人怕熱,這一點人盡皆知,在悶熱的環境里他們會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但是現在心慌意亂的是奧巴桑喬的奧貢·奧杜杜瓦酋長。當司機把轎車慢慢開出停車場時,為了改變事態的發展方向並掌握主動權,他進行了最後的嘗試。

「小姐,到拉各斯島至少需要20分鐘,」他說,「如果遇到交通阻塞,也許要花上一小時。而我父母住在伊科伊,在島的另一端,我們要穿過整個拉各斯島才能到達那裡。你為什麼不現在就告訴你的投資人你已經見過我父母了,為我的誠實作證?」

她笑了,「通過說謊的方式嗎?我可不敢那麼做。他們也許會對我進行測謊或是在我體內注入一種能使人講實話的麻醉藥。我告訴你,這些人很危險。我必須見見你的父母,和他們握握手,然後我們就立刻掉頭回酒店。」

「可等我們回來的時候,中央銀行已經關門了。」

「只有見了你的父母,和他們說幾句話,我才知道是不是該信任你。我們做完這件事之後,你今晚就可以把錢拿走。我們明天上午在銀行見面,以便完成這次交易。」

這個計畫讓他十分滿意。「就照你的意思辦吧,但是很快地握一下手就走,不能再有別的。」

「不會再有別的。」

轎車立刻被車流吞沒了,就像一根被卷進急流中的木頭。各種噪音和難聞的氣味一起向他們襲來。氣味源自汽車釋放的尾氣和嗆人的柴油味;噪音則源自逆火的發動機、壞掉了的消音器和汽車喇叭的持續尖叫。

馬路上標出的一條條車道似乎只是擺設,最多只能看作是對司機們的一種提示而非強制性要求。一輛塞滿了乘客的公交車從他們身邊吃力地開了過去。「我們稱之為『移動陳屍所』。」奧貢酋長說。

一輛破爛不堪的小貨車試圖擠進車流中,卻遭到幾輛計程車的阻擋。這些乳黃色計程車身上也是傷痕纍纍,都是在過去的「戰鬥」中留下的疤痕。中國式三輪車在SUV及梅賽德斯—賓士旁邊巧妙地尋找著自己的位置。這不是交通,分明是一場正在廝殺的混戰。

勞拉死死抓住前邊的座位,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呼吸。

街道兩邊擠滿了一排排混凝土建築物,緊挨著建築物的外牆凌亂地搭建了一些單傾斜面的小房子。林蔭大道兩旁的棕櫚樹耷拉著腦袋。空氣又潮濕又污濁。

他們的車窗是開著的。一輛寶馬從旁邊開過去的一瞬間,勞拉在它的茶色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像。她的臉在上面一掃而過,看上去茫然若失,又顯得那麼渺小。寶馬車躥到他們前面以後,奧貢酋長的司機按著喇叭跟了上來,把其他車輛擋在了後面。

「奈及利亞人的剎車板。」奧貢酋長大聲說,他這裡指的是汽車喇叭。

一輛摩托車擠了進來,車手借用他們的汽車作為掩體,試圖把摩托車塞進一條比摩托車本身還要窄的縫隙里。

「這是摩的司機,」奧貢酋長解釋說。他們馱著提心弔膽的乘客,大大咧咧地在車流中進進出出,從來不會因顧及自己的性命而畏縮不前。「為了能更容易地擠進車輛之間的縫隙里,他們甚至鋸短了車把,一個非常有創意的點子。」

「這樣不就加大了拐彎時的難度了嗎?」

他聳了聳肩。

摩托車手也按響了喇叭,聲音非常大,把她嚇了一跳。

「這是拉各斯的美妙音樂,」奧貢酋長說,「摩的司機喜歡用被卡車淘汰的揚聲器取代摩托車本身的喇叭,這有助於他們更快地清理出一條路。正如我剛才說的,非常具有創意。」

摩托車手不耐煩地大開著油門,瞅准另一個縫隙,像敏捷的魚兒一樣,身子一閃鑽了出去,鑽進了——不知怎麼地又成功地穿過了——前面一片亂糟糟的車陣。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奧貢酋長的司機回頭對他們咧嘴一笑,「如果要為計程車司機舉辦一場世界盃,我敢肯定奈及利亞一定會贏。」

前面的車輛擁堵在一個十字路口。有一盞從燈座上脫落下來的路燈搖搖晃晃地懸掛在交叉線上,執著地發著紅光,像一隻從眼窩裡掉下來的眼睛。

我來這裡幹什麼?

當他們從剛剛發生碰撞事故的車輛旁經過時,喇叭聲愈加震耳欲聾。一輛計程車的引擎蓋被撞開了,正冒著一團蒸汽。一輛寶馬的後輪軸下積了一攤油,正是剛才從他們旁邊經過的那輛寶馬,也是那輛讓勞拉看到了自己影像的汽車。車主已經下車,憤怒地揮動著雙手。圍觀者很快分成了兩派,並且對自己支持的一方表現出高度的熱情。

「拉各斯的交通可以致命,」奧貢酋長說,「拐錯一個彎,也許就會遭遇不測。穆爾塔拉將軍,和我們機場同名的人,也是我們已故的總統,就是在一場交通堵塞中被謀殺的,刺客走到他的車邊,向裡面射出數發子彈。現在那輛車存放在國家博物館裡,車身上被子彈射穿的孔原封未動。」他沖那些圍在事故現場的嘈雜人群抬抬下巴,「你確定想去拉各斯島嗎?」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司機說,「在拉各斯司空見慣,有時候會引起鬥毆,但過去之後我們就自由了。」

奧貢酋長瞪了他一眼,但是司機此時正忙著強行穿過好不容易才發現的一條縫隙,有時簡直是把行人推到了一邊。這時突然冒出一幫年輕小夥子,他們利用車輛擁堵、行進緩慢的機會,和汽車並排向前跑動著,一邊用指關節敲著車窗,向人們兜售報紙和裝滿水的袋子,「來自全球的新聞和水!純凈水!純凈水!」

「其實就是自來水,」奧貢酋長仰靠在車座上,「只不過用棉布過濾了一下,最好不要買。」

有的男孩高舉著盒裝的電池和滿把的筆。

「電池和筆!」

「純凈水!純凈水!」

「來自世界的新聞!」

一條林蔭道後面分布著一片混凝土結構的房子。房子中間出現了一種真正超現實的景象——一所門窗緊閉的房子的卷閘門上刷著一行字:此房不對外出售。不久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類似信息,有些是貼在店鋪門上:本加油站不對外出售。有些出現在尚未完工的建築工地上,腳手架旁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不出售!一家店門前還加了一句警告:小心419。

看到勞拉臉上的困惑,奧貢酋長說:「你覺得這很奇怪,是嗎?說實話,我認為它破壞了奈及利亞的名聲。有時候,當一家人或一個店主外出的時候,就會有騙子偷偷地把那些房子或店面賣掉。他們謊稱是房屋的真正主人,憑著一張偽造的房產證把房子賣掉,然後攜款逃跑。拉各斯的房價很貴,人們為了討個好價錢,感到有必要加快行動,因此當真正的主人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是鳩佔鵲巢了。這樣的事情你能想像到嗎?以這種方式失去自己的房子?你也許能夠猜到,要是打官司也不容易。有時候合法的房主反而會輸掉官司:儘管他們是受害者。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貼出一張告示。」

此房不對外出售。

「419是怎麼回事?」勞拉問道,假裝一無所知,「指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看前面,小姐,我們現在來到了3號大橋,它堪稱橋樑史上的奇蹟。」

她看到了前方那座高聳於水面的大橋和緩緩穿行在其上的長長車隊。「拉各斯地勢平坦,這裡原來是一片片的沼澤地,填筑後建了這座城市,其實就是一串島嶼用橋樑連接了起來。眼前的這座橋是拉各斯最長的橋樑,也可能是非洲最長的。你不認為它是一個奇蹟嗎?」

當他們靠近大橋的時候,做小生意的人也多起來,有兜售商品的小販,也有拉皮條的;有扯高嗓音的叫賣聲,也有苦苦的哀求;有男人也有女人。他們把手中的貨物舉得高高的,喊著這些貨物的名字,花樣之繁多令人目不暇接。有的小販的托盤中放著鞋子,有些則放著帽子。有些人賣火花塞,有些人賣太陽鏡,還有牙膏、肥皂、煙、戒煙糖、飲料和書籍——主要是《聖經》和《古蘭經》。此外還有風扇傳動帶和風扇、皮帶、朗姆酒、小裝飾品、玩具、DVD、雜誌、計算器等。領帶旁邊放著油桃,拖鞋旁邊放著鬧鐘,活動美髮師的轉椅挨著修鞋師傅的機器。修剪指甲的人揮舞著指甲剪在人群中穿行。一個裁縫用腦袋頂著一台手搖式縫紉機,向來來往往的車輛吆喝著。一個年輕人的雙臂上掛滿了馬桶座圈,像在玩一場超大規模的擲環遊戲。

「在拉各斯,人們說你可以穿著內衣出門,剛剛過了第一座橋,就被剔了鬍鬚,洗了頭髮,刷了牙,修了指甲,並且穿戴整齊。如果你忘了穿內衣,也能弄到一件。」

他不是在說笑話。勞拉看到一個小販用竿子挑著一條男士內褲來回擺動著,像揮舞著一面旗幟。她還看到一個人在賣胸罩,從擺出的胸罩的尺寸來看,大胸圍的女人在拉各斯很常見。

「你們那裡有像這樣的地方嗎?你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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