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066

第二天早晨,喬說:「從這裡開始你來開車吧。」

當時他們正在一個供應茶、麵包和雞蛋的小攤上吃早餐:淺灰色的雞蛋卷,從麵包卷上撕下來的一塊麵包和用塑料缸子盛的、混合著牛奶和糖煮的茶。「甜食能把人喚醒。」納姆迪的母親每天早晨總是讓他吃些甘蔗。三角洲離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近,或者說這麼遠。

「走之前我們要先去為車子做個禱告,讓它在基督的血里沖洗一遍,這樣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喬在停車場里找了一個牧師來完成這種儀式。這是一個留著灰色短須、聲若洪鐘的男人。他拿著一本《聖經》爬上腳踏板,先把《聖經》在額頭上貼一下,然後又放在胸前,朗朗地說:「當你進入北方的時候,願我們的聖主上帝和救世主耶穌保佑這輛車,保佑車裡的貨物。哦,耶穌!保佑它的發電機和變速器!保佑它的車輪旋轉,保佑車閘不出故障,保佑風扇傳動皮帶和齒輪。哦,上帝,保佑這些人安全上路,阿門!」牧師跳下踏板,邊洒水邊繞著車子走了一圈。

納姆迪已經提前做了祈禱。為了喚起現在離他很遙遠的森林之神奧魯姆的注意,他拍了拍手掌。他還祈求村中的祖先們保佑他安全駕駛車輛,保佑他們一路上不迷路,保佑他們遇到危險時能夠安然脫險。

路況持續惡化。衰落破敗的村落近了又遠了。油罐車衝過了一道污穢的污水溝,又穿越了一條坎坷不平的干河床。

「要是雨季就過不去了,」喬說,「這裡會變成一鍋糨糊。」

納姆迪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面的路,幾乎不敢大聲喘氣。這畢竟是他第一次開車。

「加速,」喬說,「嬰兒爬得更快。」

納姆迪把自己的緊張咽了下去,踩在油門上的腳稍微加大了力度。

「見了羊群不要再打轉向,」喬說,「直接從它們中間穿過去。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以後可以沖洗護柵。但是如果因為打轉向翻了車,那就全完了。」

道路開始變得起伏不平,不是翻山越嶺,就是穿越溪谷,接著又爬上了中部帶狀區的高原,像電影里的驚險鏡頭。隨著海拔的升高,空氣變得稀薄,納姆迪的耳鼓跳了一下,後來又跳了第二下。

「那是蒂夫族人,」喬指著遠處的莊稼和緩緩移動的畜群說,「這些農民跳舞的時候用單腳跳。」納姻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但是喬就說了這麼多,這就是喬對蒂夫族文化的全部概括。

「我睡會兒。」喬說完鑽進了後面的卧鋪間,拉上了帘子。

一縷縷炊煙從蒂夫族人住的村落里裊裊升起。「他們是一個熱愛和平的民族嗎?」納姆迪一邊握著方向盤慢慢拐彎一邊大聲問道。

「你是問蒂夫族人嗎?我想,他們都忙著跳舞呢。」喬回答,然後躺下來,很快進入了夢鄉。

「夢想成真」號開始從在中部帶狀區的稀薄空氣里緩慢下降。納姆迪能感到身後油罐的巨大重量,它壓在駕駛室上,推著車向下沖。納姆迪和這股衝力對抗著。他踩著剎車片,換成低擋位。

油罐車正在與自身的慣性進行著對抗時,喬被弄醒了。

「不要剎車,」喬從卧鋪間爬出來說,「我告訴過你,這樣只會耽誤時間。」

他們已經來到熱帶大草原的外圍。展現在他們面前的除了一塊塊裸露的岩石外,就是一種可怕的空曠。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團血紅色的雲讓天空暗淡下來。

「哈麥丹沙暴要來了,」喬說,「我們最好躲一下。」

這是一場人和天氣之間進行的競賽,也是一場他們輸掉了的競賽。黃沙滾滾而來,攜著薩赫勒熱風,把白晝變成了黃昏,黃昏變成了夜晚。他們關緊車窗,打開雨刷器,但是噴嘴裡噴出的水只是把擋風玻璃抹得一團糟,並不能把它沖乾淨。

「『帕拉加』和『奧果果露』,」喬邊擰開一瓶玻璃罐邊說。他搖下身旁的車窗,探出半個身子,不顧撲面而來的黃沙刺痛了眼睛,把玻璃罐里的混合物潑到納姆迪的司機座前方的那片擋風玻璃上。沙塵滑落下來,玻璃頓時變得清晰了。「沒想到它還能發揮這種作用。」喬縮回身子,高興地說,「雨季來了更糟。沙塵比爛泥好對付。」

納姆迪對此沒有把握。這麼一折騰,發動機非出問題不可,他能感覺到它的轉速減慢了。哈麥丹和油融合得不好。

他們冒著沙暴進了阿布賈城,車前燈一直開著,雨刷器不停地搖擺。奈及利亞的首都裹在一團紅色霧霾中,政府大樓的輪廓在霧中依稀可見。納姆迪把車開到路邊,對喬說:「視線太模糊,我開不了了。」

喬爬過來,接替了納姆迪的位置。卡車沿著一條撒滿沙粒的寬敞大道一直往前開,直到喬找到一個停車場才停下。停車場看上去像難民營,所有的車輛都停止了運營,小吃攤也不見了蹤影。

「我們要在這裡等風暴過去,」喬說,「明天上午再去卡杜納。」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對於即將到來的發薪日,他沒有流露出絲毫本來應有的狂喜,「我們去了就回,不在那裡逗留。那些伊斯蘭教區不允許飲酒,沒有妓院,也不能賭博。」

納姆迪說:「我不打算找妓女或賭博,而且一晚上不喝酒我也能忍受。」

喬咧嘴一笑,「我也不是好賭的人。」他喝完最後一點「帕拉加」,「而且,不允許做不代表不能做,只是你必須偷偷摸摸地做,就像混雜在薩博加里那幫烏合之眾中的一名普通刑事犯。」

「薩博加里?」

「基督教人住的區域。北方每一個城市都有這樣的區域。」

「薩博的意思是基督教?」

「是陌生人的意思。」

狂風把油罐車吹得晃動起來,沙子打在玻璃上,發出嘶嘶的聲響。他們又下了一盤跳棋,然後又下了一盤「阿游」。

「我們應該賭錢,」納姆迪說,「要是那樣我現在就發財了。」

喬爬到了卧鋪間。

「你在作弊。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作弊的,但是你肯定作弊了。」

「這不是作弊,是聰明。」

「聰明是另一種形式的作弊。而且,如果我們賭錢的話,那就是賭博了。在這裡賭博是禁止的。」喬翻過身去,不久就睡著了。

明天納姆迪首先要清理髮動機上的灰塵,然後他們再把貨送到目的地,拿到錢就可以打道回府了。納姆迪感覺他好像跨越了一個海洋,到達了地圖的邊緣,爬上了三角洲最高的棕櫚樹。

當外面的風暴減弱後,納姆迪看到一輪發紅的月亮在灰濛濛的天空中一點點升起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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