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059

當油輪停泊在伯尼島碼頭的時候,原油會通過一條水龍帶源源不斷地流入油輪巨穴似的儲油艙里。儘管這樣,也要花上好幾天時間才能把儲油艙裝滿。不過還有一種裝油方式,它不是通過粗大的軟管向儲油箱里灌油,而是通過上千個針孔慢慢滴進裡面:這就是三角洲的盜油現象。蚊子似的盜油團伙從輸油管道里抽取原油,裝進銹跡斑斑的鐵皮桶、四方形油罐和塑料罐里。為了騰出足夠的容器,他們甚至不惜倒掉成桶的食用油。

一個黑市快艇盜油網路散布在尼日三角洲的大小河流上。盜油者把偷來的油運送到在岸邊等候的駁船里,駁船接著把油運送到在近海等待的非法油輪上。

蚊子的數目如果足夠多的話,也可以使一頭水牛病倒,使它瘋狂,自己衝進淤泥中斃命。石油公司眼看著石油像血液似的從他們的血管中流失,也幾近瘋狂了。

尼日三角洲太廣袤了,它遠離現代文明,不受法律的羈絆,因此任何執政者都無力制止這種損失。「奈及利亞的生命之源就要被一群缺乏感激之心的人吸幹了。」總統說。他們聲稱每周多達20萬桶原油就這麼流失掉,給石油公司留的只有100萬桶。

「這和偷竊沒有兩樣!」牧師站在講道台上大喊。

「他們才是小偷,不是我們!」

「從小偷那裡偷東西也是偷!」

「那麼我們的森林呢?他們把森林都伐光了。」

石油公司把他們的土地特許權租給了木材公司,讓木材公司為他們清空樹林。木材公司把樹木剝光皮,把珍貴的木材運到歐洲和美洲。「他們的馬桶蓋是用我們的紅木做的!」有人說,「好讓那些白人能夠坐在我們身上拉屎!」

「不管怎麼說你們的行為都是偷竊!」牧師高呼,「你們不應該偷竊!」

「不是偷竊,是要回他們欠的債!」

但是它就是偷竊。也是欠的債,納姆迪對此看得很清楚。自從他和那些偷油的年輕人一起勘察了集油站和管線,自從他把通過管匯採油的方法告訴他們之後,當武裝分子襲擊村子時,他用不著再逃跑了,他們把他看成了同盟。

AK-47取代了單栓步槍,有些發了財的盜油大戶在波塔庫買了公寓。在那裡,他們遠遠觀望著白人居住的大門緊閉的深宅大院,夢想著有一天他們也能住進類似的房子。

和從石油公司掙的工資不同,納姆迪從那些盜油者手裡得到的回扣足夠應對通貨膨脹。一卷卷鈔票不斷進入他的腰包,快把口袋撐破了。他給母親買了一台又一台冰箱。她把啤酒和芬達汽水存在冰箱里,還把剩餘的冰箱借給那些一直照顧她的老姐妹。但是她為兒子,丈夫留給她的唯一紀念品擔心。她知道納姆迪在給那些盜油者當顧問。「這是一種很危險的遊戲,納姆迪,」晚上,當他們都躺在蚊帳下面時,她告誡兒子,「千萬要小心,別一頭栽進了油里。」

「不會的。」納姆迪向她保證。

但是管線也有發威的時候。盜油者賺的利潤越多,膽子也變得越大。他們不顧納姆迪的反對,開始使用火焰切割機切穿管道。有一天,整個集油站都被紅色的火海吞沒了。火焰熄滅後,紅樹林中漂浮著五六具燒成黑炭的屍體。

原先用來盛油的各種五花八門的容器被一種稱作「肥皂」的方形塑料容器所取代。這種容器既方便向裡面灌油也容易裝船。快艇很快安裝了第二台發動機,而開快艇的人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他們駕著快艇在河上來回穿梭,把僅存的幾艘捕魚的獨木舟擠到河流邊上。在一些河流里,幾十隻「肥皂」漂浮在漂著油花的水面上。當裝滿油的容器從船上掉進水中時,它們先是沉入水底,然後油慢慢溢出。當它們自身的重量和水的浮力神奇地達到某種平衡時,它們會突然冒出腦袋來,就像另一個世界裡誕生的怪物。

是杜松子酒和這些「肥皂」的重量改變了納姆迪的命運。一批酒勁超常的杜松子酒讓人們進入了一種迷迷糊糊的醉酒狀態,這種狀態持續的時間比往常要長得多。因為單獨裝運一箱箱沉重的「肥皂」有些吃力,其中一個盜油團伙的頭頭來找納姆迪幫忙。

他看到納姆迪在父親設的神祠里,地上擺著樹葉。納姆迪正在為幾乎快被遺忘了的森林之神奧魯姆低聲吟唱著。他還從口袋裡取出一些小物件撒在地上,研究著這些落在地上的物體傳遞出的信息。

「喂!」來人大聲喊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具有威懾力——但是當看到納姆迪神情恍惚,正迷失在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之間時,他立刻泄了氣,開門見山地說,「我需要一個能幹的幫手。」

納姆迪回到了現實世界,笑著對來人說:「你好。我在做夢。」

「離開這裡吧,我們要去姆比亞瑪。」

姆比亞瑪的名聲很糟。

國家和州政府已經派遣了一支聯合特遣部隊,致力於打擊盜油者和黑市煉油廠。現在聯合特遣部隊的船整日在主河道上巡邏。他們有開槍的特權,而且堅決拒絕賄賂。因此,當納姆迪開著一條被「肥皂」壓得船舷和水面幾乎齊平的船向姆比亞瑪這座新興城市挺進時,他不得不避開主河道,只能迂迴曲折地選擇那些偏僻的小河和無名溝渠。

僱主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大聲說:「我們將和一個名叫約瑟夫的伊博人碰頭。我還沒和他見過面,但是聽說他知道你,這個人很好相處。他一直想找個好機修工。據說他原先的機修工是個酒鬼,拋下他跑掉了。」當他們眼前出現一縷縷炊煙和一片雜亂無章的建築物時,船減慢了速度。「歡迎來姆比亞瑪,」僱主喊道,「這是通向水邊的路,司機們就是從這裡把原油運到波塔庫的。」納姆迪看到兩條並行的車轍印穿過了叢林。

姆比亞瑪是一片燈火的海洋。一串串彩燈從酒館延伸到妓院。當納姆迪和僱主踏上碼頭去找一家酒館時,塗著藍色眼影和紫色胭脂的女孩子懶洋洋地朝納姆迪揮動著裙擺。他們找到那家酒館後,推開紗門走了進去。

一台電扇呼呼地轉著,不知放在何處的錄音機里正放著舒緩的雷蓋音樂。人們擠在一張桌邊低聲交談著,整個房間充斥著汗臭味和按捺不住的野心。

「我要找喬!」顧主大聲說,「伊博的喬。」

坐在桌邊的一個男人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厚厚的眼皮、粗粗的脖子、肉乎乎的臉。「夥計,你找到他了!」喬向他們伸過來一隻厚厚的手,按照城裡人的方式輕輕晃了晃,沒有前臂相扣的禮儀,只是普通形式的握手。

「伊博人」喬既不是伊博人,也不叫喬。「我來自北方的奧尼沙,」他解釋說,「我是伊布人,不過這裡的人把它和伊博混為一談了。」此時他們正在碼頭上和那個盜油團伙的頭目一起把一桶桶油從船上搬下來,裝進一輛平板貨車裡。「我的名字叫約書亞,不是約瑟-夫。」

「那麼我叫你什麼?」納姆迪問。

這是苦力活,他們累得滿頭大汗。恰在這時一隻油桶從喬的手中滑落下來,摔到地上,差點摔破。

「天哪,呸!」喬大喊一聲。

納姆迪打趣道:「你想讓我那樣喊你?或者只喊後半部分?」

喬假裝生氣地說:「你就是那個在伯尼島上為石油人工作的機修工?」

納姆迪點點頭。

附近,流浪狗正在垃圾堆中覓食,音樂從酒吧的門縫裡流瀉出來。

「我打算先把這輛貨車開回波塔庫,」喬說,「然後,我準備開一輛油罐車去北方,比阿布賈還靠北的地方,那裡缺燃料,我計畫撈一筆錢。我需要一名機修工和副駕駛員。你願意兼任這兩份工作嗎?我不會虧待你的。怎麼樣?」

機會難得,就像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到了他頭上。

裝好油之後,盜油團伙的頭目遞給納姆迪一卷被汗水浸濕的鈔票作為報酬,領著他們向最近的一家酒吧走去,說是「喝些冰爽的啤酒,碰一下暖和的娘兒們」。

納姆迪思忖著喬的提議,「你說的北方到底是什麼地方?」

「很遠。」

「有多遠。」

「信仰伊斯蘭教的州。去了就回來,用不了多長時間。我不想在那裡逗留,在那裡總是感覺——不自在。」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破布擦擦脖子上的汗,「你去過北方嗎?」

「最遠就是波塔庫。」

「哦,我們要去的地方很遠,幾乎到沙漠了。那個城市的名字起源於鱷魚,」說到這裡他大笑起來,是那種很爽朗的笑,「你既然是從三角洲來的,對鱷魚應該習慣了吧!」

「我從沒見過一條鱷魚。」

「哦,我想你在石油公司上班的時候應該見過很多。」喬看著納姆迪,「我有一個買家在那邊等著呢。你不要把這個消息透漏給任何人。」

納姆迪點點頭。

喬笑了,「你想知道我們去哪裡嗎?」

「想。」

「卡杜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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