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050

我們的母親在天堂。

旺英希,凌駕於諸神之上的神,世間萬物的締造者,仙居於雲端之上,超脫於凡俗塵世。她雖然冷漠甚至傲慢,但是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人間。人世間的一切都由她作最後的裁決。

「我們每個人在進入子宮之前都和旺英希訂好了一個協議。每個人的靈魂,」男孩的父親用了teme這個詞,表示介於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之間的一種東西,「在孕育之前都被她召見過了。」

每個靈魂都被安排好了命運。「不管它是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虛弱還是強壯、碩果累累還是顆粒無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人的整個一生就像一個被編好了的故事。人的性格也是這樣。無論你是堅決果斷的人,還是一個只說大話不行動的人:無論你是一個領導者還是一個服從命令的人,一個參賽者還是一個旁觀者,國王還是懦夫,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納姆迪和父親正在連蚊子都被吹得不見蹤影的大風中織漁網。他已經到了可以幫父親做事的年齡,不再和那些更小的孩子一起玩追逐遊戲了。

「主日學校不會把什麼都教給你,」父親說,「它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會死去,因為基督不知道,但是旺英希知道。她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每個靈魂也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人世,這是協議的一部分。每個靈魂也同意自己終止的時間,即它離開身體的時間。死亡的是身體,不是靈魂。靈魂會繼續前行。」

按照和旺英希之間的協議,一個靈魂可能會進入另一個子宮後獲得重生。或者,如果它犯了太多的過錯,也可能會成為一個徘徊在死人村中的無處可去的野鬼,舔著自己的傷口,就像英國人墓地里那些悲哀的孤魂野鬼一樣。

「為什麼有的婦女生健康的孩子,有的卻生下死胎?為什麼有些男人的傷口會潰爛,有些能夠癒合?為什麼有的孩子英勇無畏,有的卻膽小如鼠?為什麼有的孩子性格乖張,有的卻愛說愛笑?這些都是和旺英希之間的協議內容。」

一般來說很難改變你的靈魂和旺英希之間的約定,但是男孩的父親說也是能夠做到的。你可以藉助占卜師,即某些具有特殊本領、能夠接觸到旺英希的人和她進行商談,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們掌握的這些信息是通過做夢得到的。他們會占卜,能看懂某些徵兆。他們有和神進行對話的本領,他們會用甜言蜜語或苦苦的哀求去打動大大小小的神。他們知道哪些儀式必須舉行,哪些要避,免;他們知道哪些禁忌被打破了,先祖們的哪些規矩被破壞了以及如何進行彌補。」

這些占卜師生來就被賦予了這個角色。這種特殊的本領在他們的幼年時期就能體現出來,一種理解那個中間世界,能夠區分真實和臆想的本領。

占卜師和掌握黑暗巫術的巫師是完全不同的。

占卜師住的小房子很容易識別。房門外飄著一簇頭髮和幾根羽毛,門柱旁堆著光潔的鵝卵石,門外擺放著黏土質的瓮或其他古怪的東西。納姆迪每次經過這樣的地方時,都要放慢腳步,眼睛看著地面,既小心翼翼,又充滿好奇,希望能聽到房子里傳出的隻言片語。

巫師的住所沒有這些明顯的標誌。他們是利用妖術進行復仇,不是替人們主持正義。他們的巫術是惡魔的毒藥,不是善意的勸服。「巫師是在暗中操作,」納姆迪的父親警告說,織補好網中的一個裂口,「他們收集蛇的毒液,利用魔咒興風作浪;他們甚至會讓一些力量較弱的神服從他們的意志。」和占卜師不同,這些人是自願成為巫師的。

「和旺英希訂的協議中不包括邪惡,」納姆迪的父親織好了最後一根網線,「我們生來都是好人,有的人卻選擇了邪惡。生活把這些決定強加給我們。」正義和邪惡之間的鬥爭其實就是占卜師和巫師之間的較量,「秘訣就是要能看出它們之間的區別。」

當天的課到此結束了。「該回家了。」納姆迪的父親說。聽到教堂的鐘聲敲響時,他轉成了英語。

納姆迪父親的觀點和當地牧師的觀點非常不同。牧師們像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一年前那個浸禮會教友帶著對他們這些「缺乏信仰之人」的深深失望甩手離開了,後來的英國聖公會教友也以失敗而告終。現在,一個衛理公會派教徒帶著飽滿的熱情和濃重的拉各斯口音投入了戰鬥。他如幽靈般從天而降。對傳教士來說,被發配到伊喬這麼「偏遠」而「恐怖」的地區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儘管村民們都認為偏遠和恐怖的地區是拉各斯和奈及利亞其他地區,而不是他們這裡。

這個衛理公會派牧師哀求並要求會眾們——他自己就是這麼說的,「我哀求並要求你們,」他不顧村民們對占卜師和巫師的幼稚想法,「旺英希不是萬能的上帝!撒旦不僅僅是一個大惡魔。」

當然不是,村民們想,撒旦是一條毒蛇。牧師的這句話是有道理的:撒旦是一條躲在陰影中吐著芯子的眼鏡蛇或黑色樹蛇。但是《聖經》中那些較小的妖魔鬼怪呢?他們當然是惡魔。

「你們不要認為用幾根小樹枝和幾片羽毛,或者用葉莖之類的玩意兒施展巫術就能得到耶穌的寬恕,耶穌不是旺英希的代名詞,這一點我敢向你們擔保。首先,旺英希是個女性,一個女性。」

「但是耶穌代表萬物!這是你說的。」會眾中有幾個男人喜歡給牧師出難題,不像婦女們那麼講禮貌。可憐的「衛理公會派」先生。

「不,」牧師結結巴巴地分辯,「耶穌是——是一個男人,就像你和我一樣。」

「沒有人敬我!」後面有人高聲說,引起一陣鬨笑。他說的是伊喬話,牧師不會說這種語言。

「耶穌既是男人又是上帝。」

「也是女人嗎?」

「不!絕對不是!」

諸如此類的問題不一而足。

納姆迪的母親每個禮拜天都去教堂,同時也帶上他,像牽著一隻拴在繩子上的耗子。「衛理公會派」先生佈道時聲若洪鐘,慷慨激昂。但由於他說的是拉各斯式英語,而不是伊喬式的,有時候人們很難跟得上。要想跟得上就得把神經綳得緊緊的,不錯過任何音節,好比捕魚一樣。三角洲外圍的伊喬人從棕櫚油貿易的年代開始說國王的英語(現在是王后的英語),因此當他們聽這個從拉各斯來的胖臉牧師糟蹋這種語言時,就覺得難以忍受。「我們要懂禮貌,」納姆迪嘲笑牧師時母親責備道,「他已經儘力了。」

「衛理公會派」先生自己也是個受過折磨的罪人,「在拉各斯的時候我也迷失過,現在又把自己找回來了。我曾經失明過,現在又能看清了。」「啊,在拉各斯很容易迷路,」一個人接過他的話茬說,對他的本意無動於衷,「聽說拉各斯很大,比波塔庫還要大。任何人在拉各斯都會迷路,這不是什麼壯舉。」波塔庫是當地人對哈科特港的稱呼,它是三角洲地區大城市的典範。「但是拉各斯的街道很直,」有人反駁道,「在拉各斯要想迷路得下些工夫。在三角洲,沒有路標,甚至沒有路!這裡很容易迷路。但是要想在拉各斯迷路不容易,是真正的壯舉。」

「你連波塔庫都沒去過,你知道什麼?」後面有人隔著幾排長椅回應說。

這幾句對話引起了一場離題萬里的討論,關於河流和街道的各自優點,一個人怎樣才能做到在街道上不迷失方向等等。為了重新喚起人們的注意力,「衛理公會派」先生只好用拳頭猛擂講道台,扯著嗓門高喊。

旺英希可能是離群索居的,但那些地位較低的神不是。人類具有的一切他們都有,只不過再擴大100倍:小氣與嫉妒,古怪與吝嗇,溫柔與和善。納姆迪的父親供奉著一個小神,森林中的「奧魯姆」,一個能夠趕走恐懼,保護小孩的神。他在森林邊上修建了一座小小的神龕,神龕的屋頂是鐵皮做的,地面是泥地,總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是森林之神還是河流之神?「他們是彼此的影像,」他對兒子解釋說,「就像在你媽媽的鏡子里看到的一樣。哪一個是真的?」為了加重語氣他又換成了英語,「是岸邊的樹還是水中的樹?」

納姆迪的父親很少去教堂,即使去也是為喝多了棕櫚酒或違背了承諾而懺悔。多數情況下,他需要向納姆迪的母親,而不是向耶穌祈求寬恕。

儘管「衛理公會派」先生指出耶穌是最大的神,甚至大過旺英希,但納姆迪的母親為了求個平安也不排斥別的神。當納姆迪第一次爬到棕櫚油樹上的時候,她不是按自己的方式舉行「招魂」儀式了嗎?爬棕櫚油樹不是一件小事,萬一摔下來,可能會摔斷骨頭、肩膀錯位,摔成殘疾甚至摔死。很多年輕人第一次爬上棕櫚樹、砍了第一捆用來炸食用油的棕櫚果之後都拒絕再爬第二次,而選擇採集棕櫚酒。雖然採集棕櫚酒需要站在充滿水蛭的沼澤地里,但是至少是在地面上,而不用爬到高高的棕櫚樹上。

因此當孩子們第一次爬棕櫚油樹之後,村裡的婦女們都要舉行「招魂」儀式,目的是驅散即將成年的男孩們心中的恐懼。納姆迪的母親也參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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