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047

大海波翻浪涌。在河流的入海口處,緩緩流動的河水被急流推得退了回去,藍色的鹹水打著漩兒流進深綠色的尼日三角洲。洶湧的潮水湧入岸邊的一道道潮溝和紅樹林沼澤地里。

退潮了,滑溜溜的潮灘上和小水坑裡隨處可見活蹦亂跳的小魚兒。身手敏捷的男人們一紮一個準。他們把捉到的魚兒扔進肩上挎的簍子里,把剩下的小不點兒留給孩子們。大滴的雨點開始砸落下來。男人們彎腰弓背,渾身濕漉漉的。

有些人用酒椰繩編織的漁網攔住港灣里正在退潮的海水,這是為了捕捉對蝦。「不如從前多了。」他們紛紛抱怨。「雖然不如從前多,但是足夠了。感謝上帝。」有人說。

那一天,關於魚和麵包的傳奇卻是以一種可悲的形式演繹出來的:從遙遠內陸的小溪里漂來數百條翻著白肚皮的石首魚。這些魚的全身都是油污,已經腐爛了。

男孩十歲左右的樣子。他的父母沒有花太多工夫記錄孩子的年齡,他們寧願用發過的洪水的次數來計算一個人的年齡,而不願意根據日升日落、四季輪迴來衡量生命的長短。不管用什麼方式計算年齡,男孩都是這幫孩子中年齡最大的。而他把自己的這個級別表現得既堅決又得體。那一天,他率領那幫孩子們,沿著教堂後面的一條小路,一路來到瀉湖旁。孩子們按高矮順序排成一支隊伍跟在他身後,,彷彿一隊穿過沙洲的水鳥。他們頭上頂著塑料桶和搪瓷盆,用一隻手扶著,驕傲地挺著肚子,一路都是歡聲笑語。

下面的瀉湖邊停放著一排拴在一起的獨木舟,暫時擱淺在泥沼里。幾隻正在作業中的獨木舟是靠發動機提供動力的。

用網捕魚的男人們仍在奮戰著。也許他們會碰到一條擱淺在淤泥里的鯊魚,誰也說不準,這種事情偶爾會發生,那一定會引起一陣激動的歡呼和集體圍攻。不過今天沒有鯊魚,只有更小的魚,還有從附近紅樹林沼澤地里飄來的腐爛植被的味道。

在這些時刻,如果海浪里卷著一條大鯰魚,人們就要拋撒更多的漁網。尾隨在其後的蝌蚪大的成群結隊的小魚會落網,然後順著淺淺的細流遊走。雖然這些小魚未必就是鯰魚的後代,男孩的父親也會從這個情景中悟出些道理:「父母要做的就是給予孩子生命。」

在漏湖上方的小路上,男孩舉起一隻手,後面的隊伍馬上停了下來。「還沒到我們過去的時候。」男孩說。只有聽到大人們呼喊他們的時候,孩子們才衝下去撿拾那些遺漏掉的小魚。他們必須趕在漲潮之前完成這件事,以免被海浪吞沒。

「我們在這裡等,」男孩說,「在大炮旁邊。」

於是孩子們放下桶和盆,等待男孩下一步的指示。雖然纏著網狀的藤蔓,大炮依舊是當地的一個路標。大炮一側是一行鑄鐵的字:維多利亞·雷克斯殿下,像皮膚上一道深深的鞭痕。大炮標誌著小路上的一個制高點——哪怕是微乎其微的高度。裸露出地面的岩石提供了一個俯瞰瀉湖的有利位置;潟湖邊的男人們看起來像一條古代的發射線。

雨醞釀了一整天,現在烏雲密布的天空終於撐不住了。但是大雨是短暫的,不久就轉成了濛濛細雨,濛濛細雨又變成了水汽。孩子們還沒有聽到大人們的喊聲。

他們在闊葉林下躲雨。一陣猛雨過後,他們的頭兒說:「好吧,去玩吧。」隊伍立刻歡呼著解散了。男孩們在大炮旁邊的開闊地上玩打仗的遊戲,他們的手臂絞在一起,都想制服對方,結果一同滾進泥里。女孩們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玩單腳跳的遊戲,嘴裡還唱著歌兒。她們既要儘可能地保持身體的平衡,又要盡量保持跳動的節奏。如果有人失敗了甚至摔倒了,就會引起一陣鬨笑。

離大炮不遠有一片英國人的墓地,當弟弟妹妹們玩耍的時候,男孩獨自溜達到了那裡。

他一個一個地讀著墓碑上的名字:曼寧·亨德森,里查德,貝爾肖,羅埃·岡納,雷金納德·勞奇蘭德上尉。為上帝和國王,為王后和國家。

男孩之所以能夠讀出墓碑上的名字,是因為它們是用英語寫的。儘管在某些地方他們只說他們伊喬人自己的方言,在這片長著紅樹林的沼澤地上,英語是他們的共同語言。不然怎麼和伊博的商人和約魯巴的牧師交流?又怎能突破這種如此獨特以至於幾乎成為一門獨立語言的伊喬方言?英語在三角洲的歷史比尼日三角洲自己的名字還要悠久。尼日三角洲的伊喬人為英國國王浴血奮戰過,也和他鬥爭過。他們掌握了他的語言,也接納了他派來的傳教士——還有不少人殉難了。學校里教國王的語言。人們在市場或家中既講英語又講伊喬語。兩種語言過渡得非常自然,不著痕迹,就像水從一隻葫蘆里倒進另一隻葫蘆里。他們的發音也很準確,聲調低沉而厚實,說話時每個單詞、每個音節都被給予同等的分量、同等的重要性,不像收音機里傳出的有抑揚變化、帶著尖細鼻音的發音。那些BBC電台播音員的聲音聽上去總是有氣無力。

英語像紅樹林一樣在三角洲深深地紮下了根。英語既是其他人的,也是他們的。雖然大多數孩子,甚至很多成年人都沒見過伊博商人所說的「白人」。

在三角洲外圍,白人曾經來過這裡的主要證據就是他們留下來的墳墓。那些死去的小人物的屍骨上曾經豎著木十字架,不過它們很久以前就倒下並且爛掉了。你可以根據越來越厚的綠色苔蘚的形狀來大致判斷出它們的位置。大多數十字架是石刻的,因為生上了一層霉,已經變得發黑,藏在茂盛的綠柄桑中。男孩現在正走在英國人的屍骨中間,經過了紀念英國皇家海軍將士的紀念碑。父子同榮,英國皇家尼日公司的墓石和其前身——更古老的聯合非洲公司的花崗岩墓石並排放在一起。效力於更偉大的榮耀,1895年。就在那一年,英國人向黃銅島開了火。這是男孩的老師告訴他們的,是穿插在英語語法、伊喬法律和乘法口訣表之間的「題外話」。據說英國人像發了瘋的上帝,狂轟濫炸,以傲慢無禮的罪名殺死了幾十個黃銅島上的居民。但是英國人自己也有死的。老師講到這裡笑著說:「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很容易就會死掉。」

英國人甚至沒有把那些屍體帶回祖國,而是把它們丟棄在這裡。男孩想,這對那些留下來的英國鬼來說是奇恥大辱。村子裡的人都認為,如果不舉行本該舉行的儀式,一個人的靈魂是無法得到安寧的。它將永遠受到狂野慾望的折磨。也許正是基於這個原因,英國人才在這些墳墓上壓上一塊大石頭,用來約束地下的靈魂。

玩夠了遊戲的孩子們也跟著男孩來到了墓地。他們既好奇又害怕。男孩一直像做夢似的在墳墓間遊盪,以至於當其他孩子踮著腳尖走近他時,他幾乎沒有發現。但是現在他發現了別的動靜。

墳墓邊上的一片樹林晃動了一下。

是風嗎?也許只是他的想像。物質和時間構成的世界與介於兩者之間的精神構成的世界有時很難區分,它們像藤蔓一樣糾纏在一起,很難說哪裡是一個世界的起點,哪裡又是另一個世界的終點。

男孩屏住呼吸,觀察著樹林,等待著。

樹林又動了一下。然後——隨著一聲咔嚓響和一聲咒罵,茂密的樹葉被分開,一個人影出現了。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粉紅色的粗糙皮膚,米黃色衣服上濺著泥點。他大踏步地走進這片空地,身後跟著兩個膚色和孩子們一樣的人。這兩個人似乎有些緊張。他們發現這群孩子後,唧唧咕咕地說了幾句話,既不是英語,也不是伊喬語。男孩知道他們為什麼緊張。因為他們不是伊喬人,是伊博人,所以遠沒有在他們自己的領地感到自在。

然而那個粉紅臉龐的男人似乎無視他們的存在。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把肩上扛的一捆長木棍擱在地上,把它們扯開,支起一個三角架,又把一副小望遠鏡架固定在上面。他的襯衫一直扣到領扣,袖子卷了起來,露出前臂上覆蓋的一層毛絨絨的淺色汗毛,還有星星點點的雀斑。他用那雙顏色和他皮膚一樣淺的眼睛透過望眼鏡向遠處觀察著。

另外兩個人可能是保鏢。他們分別站在粉紅臉男人的兩邊,虎視眈眈地盯著孩子們。小傢伙們擠在他們首領的身後,看著這個怪物一樣的傢伙掏出一個扎著橡皮筋的記事本,打開,捏著一節鉛筆頭在上面寫東西。然後他用一塊手絹擦擦脖頸,舉起手臂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他的頭髮在滴水。

直到這時,這個白人才注意到圍攏在周圍的一群孩子。「你們好。」他說。

「你是英國人。」男孩說,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驕傲。他想問的是:你是來認領遺留在這裡的屍骨的嗎?你打算把它們帶回你們的國家嗎?

「你們這些孩子,是從對面的村子來的嗎?」

男孩點點頭。白人笑了,露出一排大牙。他把手伸進下垂的襯衫口袋裡,從裡面掏出一把包著蠟紙的糖塊,「過來,給!」

拒絕是不禮貌的。孩子們害羞地走到白人身邊,看著他把一顆顆薄荷糖挨個放在他們攤開的掌心裡,就像發藥丸似的。

「謝謝,」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