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031

公路兩邊出現了更多、更密集也更散亂的小鎮,也更加擁擠和熱鬧。鐵皮屋頂和方方正正的牆取代了茅草屋頂和坑坑窪窪的土牆。

女孩在市場里尋找著水井,卻經常被女人們攆走。於是她學會了躲在一邊等待時機。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她瞅准一個空隙,跟隨在一位老人後面鑽進隊伍,快速擰開腐蝕的桶蓋,裝滿水,在人們發現她之前趕緊消失。儘管很渴,她也要先儘快走開,水罐突然增加的重量既讓她安心又讓她痛苦。只有遠離人群後她才允許自己喝口水。從噴嘴裡流出的水把她嘴角的灰塵變成了一抹滑溜溜的泥巴,水裡依舊有汽油味。即便如此,最難做的是不大口大口地喝,而是小口小口地抿,喝得太猛胃就會痙攣。

如果她一直沿大路和人口集中的地段走,如果她避開陌生人很容易引起注意的小巷和閉塞的小地方,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看見她。一個年輕女人,或者說一個女孩,光著腳板,頭上頂著一隻破油桶:除了那些薩赫勒商人困惑的眼神外,她幾乎是不存在的。沒有人會搶劫她,她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她放棄了:手鐲、掛在袍子上叮噹作響的銀幣——她母親那邊的傳家寶——都用來換食物了。她的家族傳下來的寶貝現在遍及薩赫勒:姨媽傳給她的特薩米亞絲綢、閃閃發光的耳環、光亮的珠子和裝飾品,甚至她的涼鞋——所有這一切都被剝奪了,最後只剩下幾枚硬幣、一小袋可可果、一些豇豆和幾片晒乾的木薯片,還有一隻油桶。

不過,除了搶劫,還會遭遇其他危險。當她路過停車場和交叉路口附近的聚居區時,當太陽西沉,大地的溫度開始下降時,更黑暗的慾望就蠢蠢欲動了。臉龐發亮的卡車司機們圍著一桶火苗,說著濃重的南方口音,一邊喝著玻璃罐里的違禁烈性酒,一邊用捕獵的目光留意著周圍的世界。

在這樣的時刻,她就離開主幹道,走進熱帶草原里。巨大的猴麵包樹屈曲盤旋的虯枝伸向空中。金合歡樹的樹冠是一把巨大的遮陽傘。比她還要高的白蟻丘在蒼穹下的側影像一座座泥土堆起的尖塔。當夜幕降臨時,寒冷也會逼近。

曾經在熱帶草原上出沒的土狼消失了,但人間的土狼還在徘徊。因為擔心引起他人的注意,即使有火柴,她也不敢點火。取而代之的是,她把藏在袍子裡面一張晒乾的柔軟山羊皮取出來,把它緊緊綁在腿上。她還把袍子寬大的袖子扯開遮住胸口,就像在葬禮上進行擁抱時那樣,把邊緣牢牢繞在手腕上,直到差不多打成一個結才罷休。儘管她身上的熱量和外界隔絕了,在夜間仍會透過遮蓋物散發出來,使她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不停地發抖。她獨自一人,但不完全是這樣。

先知穆罕默德(願和平降臨於他)難道沒有在更惡劣的氣候下經受更嚴酷的考驗?他逃出麥加城門,前往麥地那時,難道不是在類似的星光下和凄涼的黑暗中?

最後她終於進入類似睡眠的狀態中,常常做夢,有時夢見馬,有時夢見火烈鳥。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記憶,孩童時代的記憶。她唯一知道的火烈鳥在布拉圖拉,一片位於部落邊緣的偏僻綠洲。她的家人很多年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了,事實上自從她開始學走路時就沒去過。這也許是她最早的記憶:富拉尼游牧民和卡努里趕牲口的人,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移動的駱駝隊,驚飛的火烈鳥。這些記憶和在其他綠洲中見過的情景融合在一起:芒果樹和非洲沒藥樹,棗椰樹和火楊梅,還有開花的藍花楹,一樹花朵像一團紫色的霧飄浮在樹葉間;清涼的溪水澄澈透明,歡快而從容地流淌著,水中散發著薄荷和搗碎的草藥的味道。她醒來時舌尖上似乎還殘留著這種味道。

黎明時分,她靜靜地躺著,看著天上眨著眼睛的星星,一顆又一顆。此時此刻只有風是醒著的。

然後她就打開袖子上的結,坐起來,慢慢解下腿上纏的山羊皮,抖落袍子上的沙塵,喝幾口水,吃幾片木薯片。有一次,在她返回公路的途中,一隻蜥蜴在她前面爬了過去,速度極快,她只看到一團黃綠色一閃而過。

在躁動不安的世界醒來之前,黎明的這段時間給她提供了一線機會。來到路邊後,她小心翼翼地在那些昨晚刻意迴避的司機中穿行,他們還在駕駛室里或墊子上沉睡著。如果不驚動他們,她會有所收穫:粘在罐壁上、能用手指摳掉的幾粒乾飯,或是幾小片沾著肉末的牛肉餅。

當太陽探出腦袋時,她就趕緊逃離這片還在打鼾的宿營地,沿著公路向南走。溫度猛地升了上來,就像爐門突然被打開。瀝青路面很快變軟了。聲勢浩大的卡車隊伍開過去之後,路面上就會留下兩道輪胎印。

在她們的部落中,輩分高的妻子們操持家務,輩分低的妻子們負責對外打交道,男人們的任務是管理家畜,即家畜的買賣。男孩和女孩們一起照看家畜,確保它們不遠離畜群或不陷進沙堆中。只有到了一定歲數之後,男孩和女孩的角色才分開。女孩們負責擠奶和收割莊稼。男孩們看護田地和家畜,包括喂馬。

在她行走時,記憶中的一幅畫面不知不覺中在腦海中浮現出來:一場乾旱過後迎來了連日的暴雨,帶來了成群結隊的采采蠅。為了躲避采采蠅以及可能引起的昏睡症,他們全家不得不把畜群轉移到遠處比較乾燥的草地上。他們走得特別遠,已經出了部落的邊界。因此,那一年她不得不輟學。回來之後她就上不起公辦學校了,只能上設在戶外的流動學校。采采蠅奪去了她叔父的財產。

這是記憶中的又一幅畫面,還和那場乾旱有關:「小東西,快去追!」當一隻瘦骨嶙峋的長角牛朝一片濃密的灌木叢走去時,她哥哥焦急地催促道。她趕緊去追,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她用棍子擊打那頭牲口的一側,阻止它脫離牛群。由於跑得過快,她一頭栽進一簇帶刺的灌木叢中。哥哥一邊給她拔刺,一邊安慰哭泣的她,「你是個勇敢的孩子,非常勇敢。」這句話她始終沒有忘記。

這也許是他們的語言中最高的表揚了。

他們的部落並不一直是躲避采采蠅的牧民。「我們是埋伏的商人。」他們得意地用這句話描述自己。「埋伏的商人」靜靜地等待阿拉伯駱駝商隊和圖阿雷格部族的鹽販子。「我們討價還價時手裡握著一把劍。」哈里發和蘇丹首領要給他們下跪,埃米兒也要給他們鞠躬,甚至豪薩的七個王國也沒有能夠征服他們。每當有軍隊對他們發起攻擊時,他們只需重新融入薩赫勒人中,就能轉危為安。

穿越撒哈拉的商隊的光榮與財富——金銀珠寶、鹽和奴隸,幾個世紀以來都要經過他們部落所佔據的乾旱的土地。此起彼伏的商隊馱著各種各樣的貨物——索科托的皮革和卡諾的布料、查德湖的鹽、中部帶狀區的藥物、阿拉伯的香料和香水、瑪瑙貝殼錢幣、絲綢、伊斯蘭的捲軸——無一例外地要向他們供奉,要給他們付通行費。

「我們是薩赫勒騎在馬背上的人。」叔父時常對她說。騎在馬背上的人生來好動。即使現在穿越撒哈拉的商隊一去不復返了,即使他們靠貧瘠的沙土地和家畜維持生計,馬仍然是他們民族的驕傲。他們縱容馬、疼愛馬,把它們打扮得像新娘子。「男人們愛馬勝過愛老婆。」女人們打趣說。

「當然了,」男人們說,「馬從來不會訓斥我們。」

出逃的第一個夜晚,她悄悄溜出叔父家,躲進外面的馬廄里。馬兒擺動馬尾時發出的沙沙聲和馬糞的味道既撫慰又激勵了她;馬兒每擺動一下身體,噴一下鼻息,她體內的那個小東西就蠕動一下。

從前的騎手,現在的牧民。高貴的靛藍色袍子似乎開線了,變薄了。一個渺小的民族變得破碎了,就像腳下的土壤一樣。「如果我們註定消失,我們就註定消失。」這是他們吟唱的歌,一輩輩傳下來,充滿傷感的聲音回蕩在原野上,「但是如果這樣,我們就會拔劍而起。」

熱帶草原上再也沒有馬蹄的蹤跡,不論是出於追逐的目的還是出於保護的目的。只有兩隻腳交替著向前挪動,反反覆復。再也沒有別的。

絕望是緩緩到來的,慢慢爬進你的內心,直到表現出壓倒一切的陣勢。它讓你膝蓋發軟,讓你步履蹣跚,步伐紊亂。她感到精疲力竭,極度虛弱,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嘆息。她看到又一片鐵皮房子和擺滿攤子的市場一步步挨近,心裡空蕩蕩的,充滿了失敗感。

在那些時刻,她就會很小心地抬起雙手。她會用意志力督促自己前行,直到絕望被某種更強烈的東西代替。

她知道如果堅持走下去,她就會走出一切,走出悲哀,走出飢餓,走出竊竊私語和勃然大怒,走出伊斯蘭教法,甚至走出記憶自身。在那些時刻,她就向穆罕默德和上帝尋求力量。他們會一起考查她內心世界的水源,知道它是純凈的,就會引導她。這樣她就能生存下去,如真主所願。

在那些時刻,在饑渴難耐和熾熱炎炎中,她總是小心地抬起雙手,捧著自己的肚子,就像護住風中的一盞燈。她感覺到內心深處的震顫——一次躁動,一次掙扎——它也會發出那個聲音:一直走下去,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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