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卡丹神色莊重,倩倩前行。在紫川秀身前五步,她盈盈地雙膝跪倒,雙手按地,昂頭注視著寶座上端坐的人,聲音清朗:「微臣謹代表塞內亞族宣誓效忠陛下!陛下英武雄才,寬宏仁慈,微臣堅信,以陛下偉才,定能帶給王國一個美好未來!」
與對待其他臣子不同,當卡丹說完後,紫川秀望著她好一陣,沒有說話,那張俏麗的臉勾起他很多回憶。他想到很多事,很多人。想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想到了與卡丹結識和團聚的經過,想到了斯特林,想到了紫川寧……無數往事潮水般湧入腦海,那個朦朧而美麗的青春歲月,那種憂鬱而甜蜜的少年情懷,如詩如畫。
紫川秀緩緩說:「卡丹卿,你美麗而智慧,你的才華就像那黑夜中的鑽石,閃亮耀眼。本來,朕現在坐的位置,是你的,但無奈時運所至,命運給人開這樣的開玩笑,誰都沒辦法。昔日,我們有過一段很美好的友誼,你對朕有大恩。這幾年來,風風雨雨,發生了很多事,但朕對你的友情,始終不曾改變。無論你我處於什麼位置,世上有些東西是超越國界、種族和世俗的。朕並不希望把你當臣屬的,朕希望,能繼續擁有你這個朋友。」
沒料到紫川秀會這樣回答自己,卡丹顯得非常驚訝。她臉色變紅,好久沒有出聲。
最後,她還是深深地低下頭去:「微臣才華駑鈍,不過中人之資,王國俊傑勝於微臣多如過江之鯽,實不足擔當陛下讚賞,微臣惶恐。承蒙陛下不棄,懷念舊情,願以友道以待微臣,如此因寵,微臣——及塞內亞一族——感激之情實在無以表達,縱使粉身碎骨,亦難報陛下宏恩。然,陛下令日榮登大寶,王國有制度在,微臣雖蒙陛下恩寵,亦不敢恃恩而寵,輕壞國度。陛下大恩,微臣無以為報,唯有銘刻在心,報以丹心忠誠。」
說完,跟前面的眾位族長一樣,卡丹低頭連磕九個響頭,砰然有聲。當她抬起頭時,額頭上已是青腫一片,她忍住疼,強笑道:「恭賀陛下。」
紫川秀閉上了眼,不讓自己眼中的軟弱被人察覺。寶座堅硬而冰冷的扶手無聲地提醒他:自己已到了一個當年根本不敢想像的高度,在這個位置,自己得到了很多,也必然要失去很多。
登基儀式之後,紫川秀馬上直奔此次魔神堡之行的最終目的:魔神堡的國庫。就在進城當天,紫川秀已經差遣布蘭將軍帶著半獸人兵封鎖了國庫,嚴禁軍民出入,然後派遣林冰、白川和明羽等重臣負責清點——雖然秀字營是自己的親軍,但這種事他可不敢派他們去,那群壞小子雖然打仗很勇敢,但他們拆破爛同樣勇敢,交給他們,他們敢在夜裡把半個魔神堡都偷走的。
等登基儀式告一段落,幾位重臣也完成了清點任務,聯袂回來向紫川秀復命。
「大人,經下官的清點,國庫內物資我們已有了大概清單。經初步清點,國庫內有物資如下:黃金五百一十二萬兩,白銀三千三百萬兩……」林冰說。
紫川秀手上的茶杯當場掉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他失聲叫道:「多少?」
「黃金五百一十二萬兩、白銀三千三百萬兩、大型武器庫二十個。」林冰不動聲色地說:「這是目前已經探清的,還有幾個秘密倉庫的庫存還沒包括在內——大人,當初您進軍魔神堡,我是保留意見的,因為要與野蠻人開戰損耗兵力。現在看來,您是對的,我們發財了。」
確實發財了。塞內亞人的庫存並不僅僅是黃金而已,還有其他的珍寶、武器和名貴奢侈品,尤其是武器,那堆積如山的鎧甲,都是歷代塞內亞軍隊在戰場上繳獲的人類戰甲。因為太過窄小,魔族兵用不上,現在統統便宜了紫川秀。
親自到國庫現場視察,站在那堆砌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山面前,紫川秀眼睛都發直了。
「搞不懂啊。」他感慨道,「有這麼多錢,魔神皇還用出動軍隊侵略?買都可以買下半個大陸了!有這麼多錢,還會打仗打輸了,真是不可思議。」
林冰說:「大人,魔族王國自古金銀礦產豐富,以塞內亞族統治王國近百年的積累,有這筆巨財並不奇怪。魔族一貫崇尚暴力,忽視平等的商貿交易。魔族兵既然習慣動手搶就可以得到了,那他們自然不肯出錢買。而且,魔族向人類世界商貿流通的唯一渠道被紫川家全面封鎖了,兩國曆來又是不共戴天的敵國,魔神皇確實是有錢都買不到東西。大人,林家素來以富甲天下聞名,他們的財富恐怕更數倍於魔族,卻只是大陸三強中最弱的一個。並非兵馬精良、金銀滿倉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塞內亞人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鑒。」
「林長官,我明白您的意思。」
林冰深深地凝視著他:「大人,您真的明白了嗎?」
紫川秀笑笑:「林長官,請放心,我是個很懶的人,太費力的事我是沒興趣去做的。」
林冰展顏笑道:「大人是真的明白了,這樣,下官就放心得多了。」
但紫川秀卻不打算就這麼放過林冰,這位遠東軍前統領讓他有點琢磨不透。自己在瓦恩斯塔登基稱帝,身為紫川家臣子,這是大逆不道的行徑。白川羅傑等死忠黨也就罷了,但就連林冰也不發一言進諫或者阻攔,這就很讓紫川秀意外了。這位前任上司的態度如此冷靜,彷彿她將紫川秀在遠東登基看作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而她也很自然、毫不困難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紫川秀低聲說:「但倘若——注意,林長官,我說的是倘若——我忽然改掉了懶惰的壞習慣,打算要做一點很費力也很麻煩的事,林長官,那時你打算站在哪一邊呢?」
說完,紫川秀很專註地凝視著林冰,後者的反應卻只是淡淡一笑:「大人,自哥應星大人去後,您橫空出世,已成為了遠東系軍人公認的領袖。他們身上已打上了您的烙印,除了依附您以外,難道還有別的出路嗎?」
「那您呢?」
「兩年前,魔族破瓦倫關,下官那時本該就去死了。承蒙大人您不棄,極力將下官挽留,委以重任,您對下有再生之恩,照理說,下官該站在您這邊的……」
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神情中帶著幾分落寞:「但無奈,下官畢竟拿了家族十幾年的俸祿,侍候過兩代總長,有些事,下官實在是做不出來。倘若真有那麼一天,下官身處兩難之地,唯有一死。大人恩情,恕下官來生再報了。」
紫川秀一震,想起這個女將軍一生的坎坷和風波,他不禁惻隱。林冰至今沒有婚嫁,這個女子,已經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奉獻給了遠東軍這個團體。她輔助了兩任遠東統領,先是哥應星,然後是自己,遠東軍就是她的全部寄託,就是她的家。
有朝一日,自己若率遠東軍反叛家族,這等於毀滅了她投入一生心血的成就,毀滅了她奉獻和悲喜的寄託,毀了她生活的支柱和所有希望,這種痛苦絕不亞於自己當年見到紫川寧和馬維在一起時的心情,那是真正的萬念俱灰。
這是個果斷明毅的女子,她表面上若無其事,內心底卻已下定了最後的決斷,自己竟還要刨根問底地追問她,實在太過殘酷了。
紫川秀低頭致歉:「對不起,林長官,我不該強人所難問您這個。」
「無妨,大人,有些事,挑明了也好,大家也不用躲躲閃閃。既然說到了,大人,您能否告訴我嗎?您的真正想法是什麼呢?」
望著林冰,紫川秀很認真地、用力地說:「林長官,只要我活著,那就不會有一個魔族兵過古奇山,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對哥應星大人的承諾。長官,你可以放心。」
望著眼前真摯的年青人,林冰慢慢抬起頭,笑容象花朵一般在她臉上綻開,像是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突然觸碰到了,淚水不住地從她眼中湧出,她轉過頭,不讓紫川秀看見她眼中的淚水。
「謝謝,我很高興。」她抹去眼睛裡的淚光,笑著說:「真的很高興。他也會很高興吧,我們都沒有看錯你,阿秀,謝謝!」
紫川秀遞過去一塊手帕。很有默契地,兩人都沒有說話,腦海里都在懷想著一個人,想著他溫柔的眼神,微笑的面孔,那個病弱的身軀中卻擁有著當代最堅強的靈魂。
有些人,他雖然死去,卻從不曾離開。
過了一陣,還是林冰先出聲說話,她的聲音已恢複了往日的爽朗:「大人,現在我們看似聲勢浩大,實際卻是根基淺薄。雖然攻佔了魔神堡,但我們遠未能稱得上控制了魔族王國。我們真正的實力還是家族兵馬和遠東兵馬。紫川家是我們的母國,遠東軍自然是忠於大人,但他們也心懷母國。大人,自從您接任魔族皇位後,部隊的軍心頗為不穩,情緒波動很大,大人您得當心了。」
「軍心不穩?」紫川秀吃驚,「怎麼會!我一點報告都沒收到!難道她……」
「大人,白川閣下對您忠心耿耿,但遠東情報局畢竟不是全知全覺的。何況,情報局本身就是由人類官兵組成的!大人,您這陣子專註於魔族事務,疏忽了對老部隊的控制了。這陣子,有不少部下來找我,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