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集 生死輝煌 第六章 東路信使

暮色開始降臨,但是能夠清楚地看到,魔族的龍騎兵在平原上縱橫馳騁所遺留下來的痕迹,那一片被踏平的草地和灌木,遺留下斷槍殘箭和黑色的屍體滿目創痍,一片黑色的魔族兵屍首鋪滿了本來是黃色的高坡。

在右手方向的地平線上傳來了轟隆不斷的轟擊聲,聲音一陣接一陣,連綿不斷,大地在微微顫抖。

那是人類的投石車與魔族投石車的相互對射。誰也說不清,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雙方到底相互投擲了多少噸的巨石。

巴丹的城頭被數以千計從天而降的巨石砸得支離破碎,根本不足成為防禦陣地了。

進攻連綿不絕,魔神皇每日每夜都在投入部隊輪番作戰,每天都要從投石車陣地上抬出一長列被碎石打得血肉模糊的屍體,投石手們的傷亡驚人。

日落黃昏時候,魔族停止進攻了。不知是打算把進攻推遲到晚上連夜作戰,還是想積蓄力量明天大幹一場。眺望著地平線那連綿不絕的魔族營地篝火,紫川秀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點。

「大人,該吃晚飯了。」古雷費力地鑽進那狹窄的戰壕,低沉地對紫川秀說。

「讓士兵們先吃吧。」紫川秀放下打眼帘的手。他倒不是想扮演什麼愛兵如子的好將領,只是很單純地壓根沒有食慾——剛剛經歷了白天的血戰,很少人能立即恢複情緒津津有味地享受起晚餐來,現在他見到肉就想嘔吐。

兩人從戰壕里鑽出來,沿著壕溝陣地,他邊走邊看各個陣地的情況。魔族的裝甲獸部隊實力強橫,開戰之初給人類製造了相當的傷亡。但大陸諸種族中,人類軍隊戰鬥力稱不上最強,但卻是最擅機變和靈活。

經歷了第一天與裝甲獸恐怖的大戰,士兵們迅速發覺了那些本來被輕視的壕溝和陷阱的重要性。躲在壕溝里,魔族的投石和弓箭殺傷的威力小了很多,更要緊的是,縱橫交錯的壕溝遲緩了魔族裝甲獸的前進速度。

退守第二道陣地以後,在斯特林派來的工兵部隊指導下,精力充沛的半獸人戰士揮起了鋤頭和鐵鏟,一夜之間挖掘了無數的壕溝。

平原上溝塹縱橫,壕溝和障礙將大地切割得支離破碎,找不到一處可以下腳的平地。

用血的教訓,人類軍隊總結出了和裝甲獸的戰鬥經驗:先游斗,避開裝甲獸的鋒銳,當陷入陷阱和壕溝中的裝甲獸步履維艱時,這時人類就趁機從隱藏的各處陣地後鑽出來,用弓箭、長矛、刺槍神出鬼沒地殺傷跟隨裝甲獸身後的魔族步兵。

失去了魔族步兵的跟隨,笨重的裝甲獸陷入了人類的兵海,哪怕皮再厚的裝甲獸也頂不住十幾個人類兵拿著四米的長矛對著他亂戳,即使近身搏鬥,錯綜複雜的壕溝也可以給熟悉地形的守軍更大的便利,讓進攻的魔族兵給轉得暈頭昏腦。

一天的仗打下來,恰好是吃晚飯的時候。半獸人士兵紛紛從壕溝里鑽出來,端坐在陣地上,相互幫助包紮著傷口。醫護隊用擔架把重傷的士兵從壕溝里扛出來,鮮血一路灑了過來。

到處都是拿著頭盔去領飯的半獸人士兵隊列。半獸人官兵在興奮地喊道:「今晚有肉吃哦!好大塊的肉啊!」

有時候,紫川秀真的很佩服半獸人這個種族,他們的神經堅韌異常。

經歷了與魔族龍騎兵,裝甲獸的慘烈生死廝殺,見到那麼多的死亡和鮮血,屍體,血腥味還沒能散去呢,立即就能以那麼歡喜的表情捧著飯碗坐在同伴的屍體邊開懷大吃。這種樂觀主義的精神實在是人類不能想像的。

在巡查到德昆的陣地時,他看到大隊士兵拿著工兵鏟興沖沖地向前沿走去。

「他們幹什麼?埋屍體用不著那麼多人吧?」

「大人。」德昆一副興緻勃勃的樣子,「等下您就知道了。」

很快的,紫川秀知道了原因:陣地上傳來了凄慘的嘶鳴。那種恐怖的叫聲這幾天他幾乎天天聽到,甚至晚上作噩夢都聽到:那是魔族裝甲獸的吼叫聲!

德昆解釋說:「大人,不必緊張。我們在陣前挖了很多深陷阱,專門對付魔族裝甲獸。這種陷阱,只要他們跌進去了,就別想出來,哪怕他們刀槍不入也一樣——現在魔族的進攻部隊撤下去了,士兵們就去對付被陷在陷阱里的傢伙了。」

紫川秀釋然:「讓大家小心。裝甲獸力氣大,靠近他們很危險,最好是用長矛。」

「大人,我們壓根就沒打算抓——這些怪物,不知殺傷了我們多少兄弟,難道還要留下他們命來糟蹋糧食嗎?只需要把陷阱用泥土一埋,再澆上水,事情就完了。」

「活埋?」

「當發現末日臨頭了,那些怪物會吼叫得非常厲害,有的拚命地掙扎啊,吼啊,想跳出陷阱來,有的裝甲獸會發出嗚嗚的哭聲,有的還會在陷阱里向我們士兵流著眼淚作揖呢,嘴裡嘰里咕嚕叫個不停,應該是求饒吧?——很有趣的,大人,您要不要親自去看下?」

德昆說得眉飛色舞,很興奮的樣子。看了這個半獸人將領一眼,紫川秀什麼也沒說,低著頭繼續向前走。

覺察了紫川秀的不悅,德昆追上來:「大人,您不高興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德昆,雖然常言道:慈不掌兵,為將者需要鐵石心腸,那自然沒錯。但若為將者沉湎於殘忍,津津樂道於虐殺,那就落了下乘。古往今來,我不曾見過單靠殘暴和酷虐就能成為絕世名將的。」

德昆很乾脆地搖著頭:「大人,您說得太深奧了,俺聽不懂。」

紫川秀苦笑,跟這個剛從深山溝里出來的半獸人談什麼名將之道呢?在這些單純的半獸人心中,根本不曾存在殘忍,憐憫等概念,他們沒這個意識。瞧那些興高采烈活埋裝甲獸的士兵們,他們只是很單純地進行遊戲罷了。

紫川秀感到了深沉的悲哀。仰望天空,太陽已在地平線上落下了半個身子,深沉,暗紅的暮色籠罩了原野。

在七八四年十一月十二日這個平常的日子裡,巴丹會戰已經進行到了第十二天。

從遠東軍攻佔巴丹城的那天起,人類和魔族的全部軍事策劃像是受到磁鐵吸引一般,全部被調動到這座原先在地圖上根本不起眼的小城上。圍繞這個小城的攻擊與防守,將決定大陸、人類和魔族的命運。

當太陽完全下山,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但魔族還是沒有發動第二輪進攻。

在前沿匆匆吃過晚飯後,一個傳令兵通知紫川秀,聯軍統帥部有要緊事商量,斯特林請他今晚來一趟巴丹城。

時間過了七點,紫川秀估計,魔族發動進攻的可能性不大。但他還是很鄭重地找來羅傑、德昆等幾個前沿將領把事情交代了一下,這才帶著衛兵騎馬向後方奔去。

聯軍的總司令部設在巴丹城。當紫川秀到的時候,他覺察司令部的氣氛有點異常,進進出出的參謀們表情嚴肅,從急促的步伐中透出了一種急匆匆的味道。看到他們那板著的臉,紫川秀隱隱預感了不祥。

司令部參謀室里擠滿了人,香煙熏繞。紫川秀進去時,幾個參謀起身向他行禮。他擺手,問:「斯特林呢?」

「我在這。」作戰指揮桌前的一個人抬起了頭,正是斯特林。文河坐在他身邊,沖紫川秀點頭打招呼。

紫川秀笑笑回禮,正想給自己找位置坐下,有人給他端來了椅子:「大人,請坐。」

「白川,你怎麼在這裡?」紫川秀詫異。白川此時應該坐鎮遠東軍的本營,她出現在斯特林的司令部令他十分詫異。

「是我叫她留下的。」斯特林代為回答了,「白川紅衣閣下帶來了很重要的軍情,事關重大。我只好把阿秀你從前線召回來一同商議。你們那邊今天怎樣了?」

「還行。龍騎兵先行,裝甲獸壓陣,和他們乒乒乓乓打了一天,陣地守住了。」紫川秀簡單地回答道,又望向白川:「到底是個什麼事?緊急軍情?」

「大人,對不起,遠東那邊傳來了加急軍情。當時您在前沿,十萬火急,又是事關重大,我只好先向斯特林大人稟告……很對不起。」

白川神情惴惴的,明亮的眼睛中透出了惶惶不安。越過自己的本級上司紫川秀直接向斯特林報告,這對於一向忠心耿耿的女將軍來說是件很大的事了。

紫川秀哭笑不得:難道我是那麼斤斤計較的人嗎?他拉開椅子,直接在桌子前坐下了。

白川識趣地給他倒上茶水,紫川秀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才問:「什麼緊急軍情?」

斯特林給他遞來一張紙:「阿秀,你先看看這個。」

展開了那張散發著人汗、煙草和馬腥混合古怪味道的羊皮紙,紫川秀一眼就認出了明羽的筆跡。

「明羽給我們來信了嗎?」

開始讀時紫川秀臉上還是帶著笑意的,但讀下去,微笑逐漸從他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鎖的眉頭和凝重的神色,最後,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了桌子上。

誰都沒有說話,將軍們使勁地盯著桌上那封薄薄的羊皮,彷彿在期待用目光來消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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