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五天的跋涉,也就是七八四年的十月五日,遠東部隊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維納里行省的維爾那市。城裡到處都駐滿了軍隊,連城外的郊野處也是營帳連天,漫山遍野都是白色或者灰色的帳篷,成千上萬的軍旗飄揚如海,無數的馬群奔騰如龍,塵土喧天,人聲鼎沸如潮,人流川流不息。
紫川秀和眾將望得目蹬口呆,此種繁忙喧囂,即使在最熱鬧的城市中都不曾見過。他實在沒法想像,到底有多少部隊駐紮於此。兵馬聚集得如此密集,以至後到的遠東部隊為選擇合適的宿營地頗費了一番功夫,最後在距城三十里的一個樹林中宿營了下來。
紫川秀兩手一攤,把紮營的瑣碎事項都丟給了林冰:「林大人,事情就拜託您了。」沒等後者反應過來,他一溜煙地跑出了營帳,找到普欣:「快快快,帶我去見斯特林!」
兩人連衛隊都沒帶,快馬賓士入城。紫川秀本以為普欣既然是斯特林派來迎接自己的,那他當然是認識路的。結果在第一個十字路口,這傢伙就用閃亮閃亮的眼神望著紫川秀:「大人,我們往哪邊走啊?」
無奈之下,紫川秀只得問路。城裡到處都是軍人,但在一色深藍或者黑制服的東南軍官兵中間,紫川秀用遠東土布織的制服尤為顯眼,尤其是他肩章上那顆碩大的金星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聽到這個傢伙竟在打聽東南軍司令部所在,所有被問到的軍人都把頭連搖:「不知道!」一邊用異樣的眼神望著紫川秀:這傢伙不知是瘋子還是魔族派來的姦細?
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城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一隊巡邏的憲兵攔住了他們,他們以為紫川秀是個冒充家族統領的瘋子。但普欣掏出證件亮明了身份,喊道:「不得無禮!這是遠東統領紫川秀大人!」
憲兵們立即直挺挺地跳起來行了個軍禮,眼神里的那股敬畏的味道讓紫川秀看得好不舒服。他和顏悅色地向他們詢問了東南軍司令部的所在,憲兵隊長殷勤地說:「大人,司令部就設在原來的總督府內,我給您帶路吧!」
「如此就勞煩貴官了。」紫川秀客氣了一下。
「為祖國的希望之光服務,那是下官的榮幸!」憲兵隊長回答道。
紫川秀轉頭問普欣:「希望之光?你的綽號還真威風啊!」
普欣哭笑不得:「大人,他是在說您哪!」
「我?」紫川秀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反應過來,「為什麼啊?」
沒人給他回答,普欣以為是他是在裝傻,而憲兵們首次面對這麼位高權重的人物又不敢多嘴,於是一行人就這樣安靜地前進了。
直到多年以後,紫川秀還能深刻地回憶起在衛聖戰爭的第一年與斯特林久別重逢的情景,那一絲一縷的細節都那麼歷歷在目。
當紫川秀進去的時候,屋子的窗帘打開著,秋天的溫暖陽光和煦地灑在屋子裡。涼風習習地吹卷著淡綠色的窗帘,一種清新而和諧的氣氛淡淡地遍布了房間。
背對著打開的窗子,一個軍人安靜地坐在桌前,肩上的大衣鬆鬆地斜披著,露出了裡面白色的裡衣。背對著光,他的面目看不清,但看到那個堅定、寬闊的肩膀,那並不高大卻如山一般巍然的身形,在那個瞬間,不知為何,紫川秀的眼神一下子模糊了。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一向堅強的自己,此刻竟突然變得如此的脆弱。
他輕輕地喊一聲:「二哥,我回來了。」
軍人聞聲抬起頭。一臉的驚喜:「阿秀?」他有點不敢相信地搖著頭,晃著身子站起來。繞過桌子快步走過來:「真的是你!報告說你們明天才到……」
「我丟下了部隊,先快馬過來了。」
兩人站得很近地互相端詳著,喉頭裡都哽著很多話,但是卻說不出來。
好久,紫川秀才說:「二哥,你老了。」
臨別時不過微斑白的頭髮,現在竟已是接近銀霜滿頭了,那通紅的眼睛,額頭上深深的皺紋,神情中透出的那一股無聲的憔悴和疲憊,這一切都在無聲告訴紫川秀,在面臨國破家亡之際,作為軍務處的首席負責人,斯特林承受著如山一般的壓力。眼前的人,不過才剛到三十歲啊。想起臨別時那個精力充沛、精悍過人的斯特林,紫川秀眼睛無聲地濕潤了。
望著紫川秀,斯特林笑了:「你不也老了很多嗎?烏鴉落在豬身上,凈說我了!」
紫川秀也笑了。他自家當然知道自家事,這半年來,遠東的日子也不是安逸的。孤軍懸于海外,自己軍政民政一把抓,與魔族連場大戰,尤其是那場圍殲第七軍的戰役,連續五天五夜,自己睡覺加起來不到五個小時。不眠不休的疲憊還是小事,更苦的是拿出全副家當來孤注一擲的焦慮,勝負未決時苦苦等待的揪心渴望。每當想到,自己的每一個命令都有可能導致成千上萬的人死亡,自己承擔著國家和人類命運,那種如履薄冰的高度緊張壓力使得自己徹夜難眠。但在部下的面前,自己還得擺出鎮定自若的樣子,以顯示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在這兵凶危急的戰亂年代,家族的高級將領承擔了常人難以想像的緊張和壓力。直到見到斯特林,自己最信賴和親信的二哥,那分內心最深處的脆弱才能得到釋放。
兩位家族統領並肩站在窗前,望著那下山的夕陽,久久沒有說話,落日的餘暉照得他們的臉龐一片通紅。但就在他們沉默時,心靈的交談也在進行著。望著斯特林那深邃、嚴峻的眼睛,紫川秀看到了很多很多東西。在那一瞬間,心靈的溝通是無聲的。
「一路過來,很辛苦吧?」斯特林問得很隨意。
「還行吧。跟魔族打了幾仗,收復了一些城市。」紫川秀也輕描淡寫地回答。
「你能從遠東過來增援,我們很高興。」斯特說得很慢,但彷彿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力:「你過來了,我們的機會就大了很多。」
「準備要開打大仗了嗎?」
「準備動手了。你的兵馬到了,我就更有把握了。」
「魔族起碼還有五十萬兵力,決戰早了點吧?我們還可以繼續跟他們磨蹭,一點一點消磨他們。現在打決戰,把握不是很大吧?」
斯特林笑笑,避而不答,反而問:「道上有沒有什麼遇到什麼特別的事?」
「這倒是有的。魔族突然放棄了巴特利行省,我原先還以為要一路血戰著過來的,結果卻是一仗沒打就跑過來了。」
斯特林輕輕笑聲:「是嗎?」
紫川秀盯著斯特林:「二哥,你知道原因?」
「我猜到一些。今晚帶你去見兩個人,那時你就明白了。」
入夜,紫川秀與斯特林並肩策馬出了城門。
雖然天上沒有月亮,但那漫天的營火將郊野照得一片通明。本來是荒郊的那一片原野,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一片褐色帳篷所覆蓋了。幸好軍官們下令在帳篷和營火之間開闢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他們才能策馬在道上一路小跑。穿營過寨。
蹄聲滴答,他們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帳篷,穿過了那些熟睡中的士兵和營火,穿過了一群又一群的戰馬,空氣中迷漫著烤肉和火炭混合的香味,一會又傳來了戰馬的腥臊味道,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合,混成了種說不出的怪異味道。
兩位統領穿行軍中,不時傳來巡邏隊的呼喝:「什麼人?」當看清面前人的時侯,士兵們立即敬禮,肅立在道邊行禮目送他們離去。
戰馬一路小跑,足足跑了一個多鐘頭才穿過了東南軍的營地。紫川秀不禁駭然,一個師團一面旗幟,但光他沿途所見到的,就不下二十面旗幟了,望著夜幕中望不到邊際的營地,那篝火一直蔓延到目光不能及的大地盡頭,直到和天上星光融合在了一起。
這絕非虛張聲勢,舉國之兵聚集,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軍隊。
他放慢了馬速,轉頭跟斯特林說:「我數了,一路上我們起碼經過了二十面鷹旗。」
「確切來說,是二十三面旗幟。」帶著一貫的鎮定態度,斯特林安詳地回答道。
「光我們看到的就有二十三個師!」紫川秀由衷地驚嘆:「斯特林,東南軍到底出動了多少軍隊?」
「具體數目,恐怕連我的參謀長都回答不了。但部隊數目我還是清楚的,共有四十一個步兵師,八個騎兵師,還有三個突擊旅和五個工兵師,作戰兵員約莫四十六萬三千餘人。」
他掉頭過來看著紫川秀:「你呢?阿秀,這次遠東軍帶來了多少人馬?」
「遠東地方窮,人口少,比不上東南軍的財大氣粗啊!」震驚於剛剛聽聞的數字,紫川秀老老實實地做了回答:「到達維納里的遠東部隊共有三十九個團隊,再加上秀字營的兩個突擊旅,總兵力約莫十三萬人。」
斯特林點點頭:「比起內地,遠東兵戰鬥力要強得多,你的部隊是強兵。」
通過最後一個哨卡,出了東南軍的營地了,眼前是一片荒蕪的郊野,極目眺望,更遠的前方又是一片燈火通明,那是遠東的軍陣篝火的映光。秋天晚風習習捲來,大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