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軍團戰敗了?」
彷彿一塊巨石投入了水中,卡蘭皇子帶來的噩耗在達克的魔族統治層中帶來了轟然的反響。全由塞內亞戰士組成的精銳部隊,魔神皇陛下侄子率領的嫡系部隊,號稱王國後起之秀的名將,居然被遠東鄉巴佬殺得全軍覆沒了?
聽到卡蘭皇子帶來的噩耗,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這不可能!」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在遠東境內,我們是眼睜睜地看著古斯塔軍團被遠東人擊潰,潰散的士兵漫山遍野,我就親眼看到數百上千的塞內亞戰士被追擊的半獸人用狼牙棒砸成了肉泥,我的護衛隊長就是被半獸人活活地生撕了!幸虧我們全是騎兵,快馬才逃過一劫!」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卡蘭皇子顫抖的聲音在描繪沿途的驚險,王國巨頭們臉上的表情頗為值得玩味。第七軍被徹底打垮了,並不僅僅意味著王國的武裝部隊又失去了一個番號,它還意味著迄今為止,支撐塞內亞集團統治的巨柱又被砍掉了一根——眾所周知的,繼帝都和西北慘敗以後,這些支柱已經所剩無幾了,維持皇座的椅子已經搖搖欲墜了。
聽著卡蘭的彙報,魔神皇身形穩立不動。他一直在眺望著窗外遼闊的原野,暮色籠罩著原野,遙遠的樹林黑沉沉一片,靜悄悄的,只有夕陽西下的天際在遠方閃爍著落日的餘暉。魔神皇靜靜佇立在窗前,他小巧的頭顱微微垂下,單薄的側影在映滿了晚霞的天空下顯得十分清晰,晚秋的夕陽靜靜地灑在他寧靜的臉上。
當他轉過身時,眾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臉。
「消息應該是真的。」魔神皇聲音很輕,眾人聚集起全部精神,不敢疏漏了任何一個字,「朕能感覺到,朕的侄子,古斯塔真的死了。在古斯塔活著的時候,朕很討厭他。他殘暴、粗魯、愚昧且自大,一無是處。但他死了後,朕卻慢慢想起了他的好處來,想起孩童時,他爬在我膝蓋上叫我舅舅,那眸子是如此純凈。羅斯叛亂時,韃塔人逼近了神堡的近郊,古斯塔從黑河率軍趕回,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急行軍八百里,第一批趕回來救援了神堡,沒來得及歇一口氣。他只叫了我一聲:『舅舅』,然後,就那樣衝進了韃塔族的人海中。當我再見到他時,他躺在擔架上,奄奄一息,人事不知了。」魔神皇慢慢嘆口氣,「那一刻,朕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血肉至親,什麼叫做血濃於水。」
靜謐、安詳、清雅儒俊,這個掌控遼闊國度的威儀萬方的年輕君王,他那悲傷的面容像那靜靜的河水,無聲無色地流淌,在斗室中閃爍著光芒。
就在這刻,雲淺雪感受到了這位當世最強大君主的孤獨和悲傷。他第一個,然後葉爾馬、凌步虛、裴瑪、亞哥米、哥達汗,臣子們紛紛跪倒:「微臣同感悲痛。陛下龍體關係國運所在,請陛下務必節哀,此為王國萬千臣民之福。微臣甘願肝膽塗地,只求為陛下分憂。」
「讓古斯塔重新活過來,朕無能為力。朕唯一能做的,只有為他復仇了。諸位愛卿,當前事局如此,誰有良策為朕分憂?」
沒有人出聲。
魔神皇環視眾人一眼,最後把目光停在牆邊眯著眼睛的魁梧大漢身上。
「凌步虛,你在遠東多年,又與遠東軍交戰多次。按你的看法,該如何對付紫川秀呢?」
魁梧大漢俯身深深鞠躬:「陛下,遠東叛軍若要入關,瓦倫要塞是必經之道。我軍只要加強瓦倫要塞防備,遠東逆賊就無從逞凶了。」
魔神皇「嗯」了一聲:「加強要塞防務,你說的也是兵法正統。」
葉爾馬老氣橫秋地嚷嚷道:「十二軍坐觀古斯塔戰敗而不加援手,陛下,我們應該追究蒙汗的責任!告訴蒙汗,若想將功贖罪,就得拿下紫川秀人頭!」
八萬大軍進攻西南,最後僅剩十五騎鎩羽而歸,從西南慘敗回來,葉爾馬起初收斂了幾天。但這個人一天不指手畫腳他真的會死的,沒幾天,他就把慘敗忘個一乾二淨,重又扮演起了趾高氣揚的「功勛老將」角色。若再有人跟他提起「旦雅」兩個字,葉爾馬就會一面茫然、不出聲地凝視著對方,在他居高臨下的憐憫目光注視下,對方一般都會失去自信,開始檢討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很無知的話,最終都在魔族老將慈祥而威嚴的目光下慚愧地低下頭。雲淺雪和裴瑪私下聊起,都對這位老將軍「敗而不餒」的神功佩服不已,非經三十年閱歷無法練出如此雄厚的臉皮啊!
眾臣贊同道:「老將軍說得對!該好好把蒙汗整治一番!他到底在遠東幹什麼?」
雲淺雪無聲地冷笑。眾人還搞不清狀態,現在不是七八一年了,魔神皇一言能決人生死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威脅」與「空口恫嚇」的區別就在於發話的人是否具備實現的能力,現在塞內亞族根本無餘力來對付蒙族,所謂「追究蒙汗的責任」純粹是空口恫嚇,連麥田裡趕麻雀的稻草人都不如。蒙汗在人類和塞內亞族之間首鼠兩端,若按葉爾馬說的辦,唯一的效果是把蒙族逼得徹底投向人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對遠東的蒙汗大加攻擊鞭撻,順便也狠狠臭罵一頓紫川秀,但很奇妙的,眾人卻對距離達克很近的斯特林隻字不提,彷彿那紫川之虎根本不存在——理由很明顯,罵蒙汗罵得再多也沒危險,但若是罵斯特林罵得太起勁,說不定陛下忽然就龍心一悅:「卿,難得你如此赤膽忠心,對斯特林恨之入骨,這樣好了,朕就委派你專門負責對付他好了!」
——在座眾將,誰沒在帕伊碰得頭破血流過?斯特林是出名的能打硬仗,現在。這個紫川之虎統率五十萬大軍,兵力足足是帕伊時的五倍,強悍更勝昔日。這樣的強敵,誰願去招惹啊?
哥達汗坐在牆邊,無精打采。他沒有參加這場對蒙汗的大聲討,因為沒必要:自己是註定倒霉的人了。十四軍已給斯特林打殘了一次,哥達汗自請處分:「微臣才能駑鈍,實在無力擔當任務,懇請陛下另遣良將出征。」
——陛下,您就換個人來扛斯特林吧。
魔神皇勉勵他:「汗卿,振奮精神,重新再戰!別擔心,若是情況需要,朕會給你增援的!」
——你小子死活是跑不掉的,就別動歪腦筋了!不過朕倒是可以考慮再派個倒霉的傢伙過來陪你作伴。
現在,哥達汗就好整以暇地坐在牆邊,冷眼旁觀哪個倒霉的傢伙會淪落到跟自己做伴了。
「眾位將軍,近日斯特林日益猖獗,氣焰囂張。朕本來已委派了哥達汗負責東南防務,但如今看來,斯特林的氣焰甚是囂張,單憑哥達汗爵爺一人,恐有勢單力孤之憂。朕準備加強東南防線的兵力,哪位將軍自告奮勇,請纓上陣?」
最危險的時刻終於到來了!神皇陛下的將軍們恨不得學會鴕鳥的本事,一頭把脖子扎進地毯里。幸好,神皇陛下也沒期待這群傢伙自告奮勇。
他環視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躲在牆角的亞哥米身上,淡淡說:「亞哥米,第四軍從西北撒回來有個把月了吧?你的部隊現在還沒有安排陣地?」
亞哥米急忙說:「陛下,第四軍在西北傷亡很大,一個月時間不夠。」
「第四軍傷亡再大,難道比第三軍更慘?」
魔神皇眼中光芒閃爍不定,嘴角浮現出殘酷的微笑。
第三軍是塞內亞族軍,由於葉爾馬的衝動冒進,結果被流風霜和紫川家聯手在旦雅城下全殲。雖然亞哥米認為此事自己並無責任,但在眾人眼裡,第四軍和第三軍聯手進軍西北,第三軍全軍覆沒了,第四軍卻能退回來,那麼很自然地,亞哥米得擔上點救援友軍不力的罪名——就像兩個小孩出去爬山,一個小孩摔死了,小孩他爸總得遷怒於活著回來的小孩。
亞哥米打了個寒戰。很明顯,自己如果再不識趣的話,那魔神皇是不介意把御前會議當場變成「第三軍覆沒責任究竟該誰負」的軍法審判會的。
他垂頭喪氣地說:「微臣聽候陛下差遣。」
魔神皇微笑,語氣很輕鬆:「亞哥米,你去協助哥達汗的東南防線,阻止斯特林的進攻。巴特利、雄納里、古特幾省就交給你們了。下去以後,你們兩個商議,擬訂一份作戰計畫給朕看。」
被提到名字的兩位部落酋長兼軍團長同時起立,應聲道:「遵命,陛下!」
亞哥米還做最後的掙扎:「陛下,若要阻止斯特林,我和哥達汗手下的部隊都不是滿員,陛下是否給我們補充點兵力?」
「大本營要對帝都保持攻勢,兵力也很緊張。亞哥米,你該不會被人類嚇著了吧?斯特林雖然號稱五十萬大軍,朕看多半是虛張聲勢,頂多也就三十萬。你們二位兵力加起來總有個六、七萬吧?我們神族戰士能以一當十,算起來就等於七十萬人類部隊了,對付斯特林綽綽有餘了!朕本來還想從你們那抽兵力來給大本營呢!」
魔神皇強詞奪理,眾臣齊聲附和:「就是!亞哥米,你運氣好啊,陛下給你派了個輕鬆的好差使,又分給了你那麼多的行省,我們大夥都羨慕得很啊!」
巴特利行省是靠近奧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