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四年八月十日,達克大營。
日落黃昏,一騎信使遙遙奔來,大聲宣布:「親王殿下即將駕到!」
地平線上出現了車隊和人馬,隊伍上方飄揚著黃金獅子戰旗,這表明,即將到來的隊伍中有塞內亞族的皇族成員。為隊伍前導的是一隊騎兵,騎兵們身後背著馬刀,盔甲上布滿了刀砍劍削的裂紋。苦戰、勞累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士兵們又黑又瘦,神情憔悴。
領頭的白披風跳下戰馬,以沉穩的步伐走過來。他很嚴肅地行禮:「啟稟羽林將軍,我們順利完成任務,殿下安然無恙!」
魔族第二軍團長,駙馬親王雲淺雪神情莊重地回禮道:「土穆,辛苦了。殿下在哪裡?」
「我在這兒。」
馬車的門打開了,一個青年跳下了馬車。他伸了個懶腰,就在原地舒展起手腳來,又是踢腳又是揮拳。看到他,雲淺雪領頭,貴族們齊齊鞠躬行禮:「歡迎殿下!您一路辛苦了!」
「罷了,等了這麼久,我估計你們也在罵娘了吧?」
卡蘭皇子似笑非笑,和他父親很象,他有著十分俊秀的瓜子臉,膚色白皙,眼神甚是靈動。此時,可能是經歷長途跋涉,他的臉色蒼白,但聲音卻依然清脆開朗。
「殿下,微臣等準備好了酒席,就等著為殿下您接風了。」
「接個屁風!正打仗,你們搞這麼奢侈,想害我被父皇打屁股啊?我不去。」
卡蘭皇子一拂袖,轉身就住里走。貴族們亦步亦趨地跟上,皇子猛然轉身,瞪著他們:「幹什麼?有事就說,沒事就滾,我忙拉屎,沒空廢話!——雲淺雪,裴瑪。你們兩個過來,我有話跟你們說。」魔族貴族們尷尬地立在了當場,大家面面相覷,都不敢跟上。
「殿下,您這樣做,恐怕會寒了眾位將軍的心啊!」跟在卡蘭後面,雲淺雪忍不住勸他。
卡蘭皇子嗤之以鼻:「嗤!這群廢物!打仗不見他們,人類奢侈的壞習慣倒是學得十足,王國遲早被這群敗家子吃垮!不說這個了,前線怎樣了?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能把帝都給我拿下了?聽說帝都的美女很多,我都等不及了!」
雲淺雪和裴瑪對視一眼,都苦笑。
「皇子殿下,您願意聽的是官方的說法還是我們的看法?」
「官方新聞我都聽膩了,按他們的說法,帝都城我們早就拿下十幾次了,順手消滅了上千萬紫川軍,只剩一群蠻冥之徒躲在老鼠洞里負隅頑抗,要消滅他們易如反掌,只是父皇仁慈,不忍殺傷太多,正在用仁德來感化他們——這些都是廢話!你們給我說說真實的情況。」
「殿下,帝都城我們怕是永遠拿不下的了。」
卡蘭皇子一震,停下了腳步。很快地,他又繼續前進:「說說,怎麼回事?」
「從六月至今,我們一共發動了五次進攻,但毫無進展,部隊至今還沒法在城內建立陣地,軍隊傷亡過半。說去打帝都,官兵就像要進鬼門關一樣,士氣很低。」
雲淺雪接過裴瑪的話頭:「斯特林聚師號稱五十萬反攻,流風霜壓到瓦涅河邊按兵不動。神族軍的主力都被帝都給吸引住了,在其他戰場,我們沒法形成兵力優勢,這就造成了斯特林有機會東山再起,而紫川秀則是越戰越強。但陛下堅持不肯從帝都撤兵,我們都很為難。」
知道面前對象擅長的是泡妞,最不擅長的是打仗。對於軍事戰略,卡蘭皇子無知得跟少女偶像歌手一般,所以雲淺雪特意用了最簡單的說法來讓他明白。
「哼,你們該跟我父皇說說這事。」
「殿下,我和裴瑪都進諫過了,但陛下不肯採納。」
卡蘭撅著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那麼,你們兩個壞蛋就想哄我出頭再勸父皇一次?想害我被打屁股吧?」
卡蘭和裴瑪都笑了,這位皇子殿下真是機敏過人。
「殿下,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您的話,說不定陛下還能聽進去。」
「走著瞧吧。到時我要真的惹惱了父皇被打屁股,回來你們兩個傢伙就好看了!」
卡蘭皇子答應下來,兩位軍團長頓時心情輕鬆。雲淺雪笑問:「殿下,一路上過來,可有見到人類的美女?」
「美女沒見到,美女的老公和兄弟倒是見了幾千了,個個對我喊打喊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呢!」
「殿下,莫非道上碰到了意外,被驚擾了?」
「意外?」魔族皇子嘴角拉下一個弧度,「若你把整團整師的敵軍兵馬當做『意外』的話,那我確實是被『驚擾』了——我險些被暴民活生生打死!」
「竟有這種事!特科維在哪裡?讓殿下受了驚嚇,他這個衛隊長是怎麼當的?我要好好教訓他!」
「特科維?」皇子撇撇嘴,「我不知道。應該在半獸人的哪個疙瘩村或者山洞吧?你可以去找找,看還有沒有被啃剩的骨頭。我見他的最後一面,幾十個餓慌了的半獸人正興高采烈地扛著他住回走,快活得像揀到了什麼寶貝。他臉都白了,尖聲聽:『殿下救我啊!』——開玩笑,我拿什麼救他?要不是跑得快,我也得陪他一起燒那鍋遠東特產紅薯湯了。」
「殿下,真那麼恐怖?」
「恐怖?這是小意思了。出了神族國境,從遠東一直到人類的土地上,我們處處遭到襲擊。遠東那群餓鬼就不用說了,在人類佔領區。暴民到處都是,見到我們的隊伍,他們活像蒼蠅聞到屎似的,一窩蜂地涌了過來,我的衛兵殺到手軟,怎麼都殺不退。賤民們太可惡了!我們要喝水,前路的水井就有人下毒;我們要問路,哪怕幾歲的小毛孩都拿石頭扔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個嚮導,這傢伙嘴巴甜得跟塗了蜜一般,一口一個『神族老爺』、『神族大爺』,我還當他是好人呢。呸!要不是瞅著不對趕緊掉頭,我們整隊人馬都被他送到斯特林軍營里去了!我當場就下令把他剝了皮!
匪幫成群結隊地跟蹤我們,活象野狼在追蹤羊群。任何一名護衛,只要稍微離一下隊,轉眼間,他就會死得無影無蹤。我從王國出發時帶的護衛,在遠東大公路上就給殺得精光。瓦倫鎮守總督給我增派了一個團隊充當護衛,但依然擋不住暴民。我們一路過來,無時不在戰鬥,邊走邊打。在德爾堡,皇家車隊被數千的暴民包圍在荒山野嶺上,連求援的信使都派不出去。匪幫圍攻不歇,我都以為末日就在眼前了,幸得你給我派來了一個接應團隊,他們沖開圍攻救了我們,否則我不能保證能活著到達克城。」
「匪幫暴民竟如此猖撅?各地的駐軍和鎮守兵馬都不管嗎?」
「匪幫猖獗異常,小隊的警備兵馬,他們根本不放眼裡。見到了就把他們砍成碎片。各城各鎮,神族的兵馬不敢出城一步,生怕在野外遭了伏擊。」
兩位軍團長聽得駭然,若不是說話的人是魔族皇子,他們以為是在聽天方夜譚。
團隊規模的兵馬、懸掛有王國皇家旗幟的車隊,竟然在自家佔領區一路被圍攻,死裡逃生。
「殿下,沒料到後方秩序竟敗壞到這種地步。我們要派出精銳將領和兵馬,征剿亂黨賊民,整頓秩序!」
「這些以後再說吧。現在我去叩見父皇,有更重要的事稟告——比起這事來,匪幫暴民的消息簡直不值一提。」
望著卡蘭沮喪的表情,雲淺雪和裴瑪同時在腦中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殿下,莫非還有更壞的消息?」
二皇子沮喪地耷拉著腦袋,他也很不願意做報告壞消息的信使:「我們的第七軍完了,古斯塔被幹掉了!紫川秀,這個怪物,他殺了我們足足九萬黃金族戰士!」
遠東,特蘭城郊,毗鄰國境線不到三百里。
早晨是灰暗而寒冷的,黎明時降下的寒霜脆弱地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融化。林邊的樹林一動不動地立著,松樹的梢頭在搖墜著打著圈兒,在霧氣重重的空氣中怪怪地蒸發。
比起內地來,遠東的秋天來得特別沉寒透骨。行走在林邊,穿著厚厚的、臃腫的、毛茸茸的外套,呵著手吐著白氣,紫川秀不禁懷念起西南溫暖的秋天來,懷念起那帶著暖暖水氣的秋風,也懷念起當西南統領時那錦衣華服、宮鼎美食的生活來。
珊珊來遲的黎明在叢林上空抹了一層淡淡的曙光,在霧氣騰騰的叢林間,在那排高高矮的田地間,橫七豎八躺滿了人體。濃重的霧氣中,散發著刺鼻、濃烈的血腥味。透過那白茫茫的霧氣,一些人影在晃動著,無數地火把在攢動,散布叢林的各處。
已經兩天兩夜了,搜索隊的士兵還在不眠不休地追捕魔族第七軍的殘餘。「跑步前進!」在軍官沙啞的口號聲中,半獸人士兵潮水般從身邊涌過,士兵們眼睛紅腫,腳步虛浮無力,連手中的刀劍都抬不起來了。連續七天七夜的追擊作戰,連精力旺盛的半獸人士兵都頂不住了,何況那些至今還在第一線搜捕的人類戰士。
追擊戰是最考驗雙方士兵的意志的,為逃生,魔族士兵不惜一切。要獲取戰果,自己也絕不能鬆懈。這是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