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無語,夕陽西下,紫川秀蕭瑟的背影被拖得長長的,映照在如同波浪般搖綴的荒草之間。
經過那一片碑林,再過一座小山坡,紫川秀遠遠地看到了坐落在半山腰的聖廟。雖然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麼金碧輝煌,但是這座全部由兩米長、半米寬高的巨石壘砌而成的方形巨大建築還是深深地震撼了他。他難以想像,以半獸人那落後的技術,他們是如何將那些上噸重的巨石從深山開採出來,通過狹窄的小路運上山腰,再將它們一塊塊地堆砌起來的?
在聖廟前大概半里路,山路上鋪上了青石的台階。兩人踏著台階上去,眼前已經看到了聖廟那巨大的紅色大門和石頭圍柱了。布森對紫川秀說:「長老就在廟中的大殿里,你等一下進去就看到了。這一千多年來,你還是第一個進入聖廟的非佐伊族人。」聲音很鄭重。
如果沒經過山下的那一片碑林,此刻紫川秀可能就要對布森的話嗤之以鼻了:「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鄉下的一間破廟嗎?比起我們帝都紫川家的議事大廳差遠了。」但現在,他明白,聖廟對於遠東半獸人的意義確實是十分地重大,就為了捍衛它,千百年來佐伊族的戰士死傷無數。他嚴肅地點頭說:「謝謝。」想了一下覺得不夠懇切,又補充說:「我感到十分榮幸。」
布森滿意地點頭,他在前面領先帶路,兩人進入了大門。紫川秀看到了,聖廟的結構與人類所經常供奉的廟宇差不多,正中是大殿,估計是供奉半獸人景仰的神靈的,兩邊各有側房,裡面是什麼情形卻無法得知。
他們進入大殿,布森先恭敬地對大殿正中供奉的神像行跪拜禮。一見之下,紫川秀幾乎笑出聲來了,在人類通常擺放佛像、觀音像的大殿正中位置,現在擺了一個三米多高的半獸人雕像。雕像做得很惟妙惟肖,連那個半獸人祥和的表情都表現出來了,想來這就是半獸人們所信奉的神靈了——這本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崇拜的偶像,只是紫川秀在平時習慣了擺人類神像的位置卻看到了一個渾身是毛的大神,這讓他一時很有點難以接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跟著布森跪下去,只是對著神像恭敬地施了一禮。
「你為什麼不跪呢?」
忽然背後傳來了低沉的說話聲,紫川秀嚇了一跳。他現在雖然武功不行了,但是以前那敏銳的感覺本領還是保留下來了。竟然有人可以無聲無息地潛到他身後極近的地方而自己沒有發現!
他猛然轉身,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年輕半獸人正站在他面前,凝望著紫川秀。定過神來,紫川秀打量了對方一番,這個半獸人的個頭不高,瘦削,眉目開朗,膚色白皙,一身的毛髮梳理得乾淨平整,身上的衣服整潔得過了份,一塵不染,年紀似乎也不大,像個少年,但氣質舉止卻給人很沉穩的感覺。
紫川秀覺得,這個半獸人與他以前所見的半獸人似乎有點不一樣,但是哪裡不一樣自己又說不出來。比起那些披著獸皮、扛著血淋淋的狼牙棒、髒兮兮的同族兄弟們來說,他太整潔太斯文了,與一般半獸人那種晦暗的眼神不同,他的眼睛相當的明亮。另外,他的皮膚白得彷彿是透明的,彷彿隱隱可以看見血脈在流動似的,這給了紫川秀一種異樣的感覺。
看到紫川秀髮愣,布森走上來介紹說:「光明閣下,這就是我們的布丹長老。長老,這就是德倫他們聯名推薦介紹給我們的光明秀。」
雖然先前已經有了預感,但是等布森證實的時候,紫川秀還是吃了一驚:眼前這個年輕得幾乎帶了稚氣的半獸人,真的是全遠東聞名遐邇的天才戰術指揮家,同時又是幾百萬半獸人的精神領袖嗎?
紫川秀深呼吸一口氣,鎮定說:「布丹長老,久仰大名了。您年輕得超出了我的想像。」
布丹淡淡一笑:「請放心,年輕不會傳染。光明閣下,您不也是很年輕嗎?請跟我來吧。」
布丹用的是人類的語言說話,而且說得非常地流利,但不知怎的,看在紫川秀眼裡,他的笑容中帶有種少年不該有的感傷。跟在他的後面,紫川秀往大殿的側房走去,他注意到,布森村長留在了大殿,並沒有跟著過來。
兩人進了大殿旁邊的一間小屋,裡面的陳設很簡單,有一張茶几和半獸人習慣的那種會客時候用的坐席。紫川秀輕鬆地鬆了口氣,剛才的那個大殿實在太寬闊高大了,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現在換成這種比較隨和的小客廳,他感覺好了很多。
兩人分賓主席坐下,布丹微笑說:「光明秀,剛才您還沒回答我呢,您為什麼不對我們佐伊族的守護神——奧迪大神的雕像行禮?難道您懷疑他的神力和存在?」
紫川秀沉吟了一下,選擇了個不至於觸怒對方的溫和回答:「我尊重貴族所信奉的奧迪大神,但是很抱歉,一直以來,我都有自己信奉的宗教,而且目前我還不打算改變信仰。」說到這裡紫川秀才想起,其實一直以來,自己並沒有一個信奉的宗教。
布丹輕輕點頭,說:「我們都堅信,是奧迪大神開闢了天與地,創造了世界上萬物,也創造了世間的諸種族,對於我們佐伊族來說,奧迪大神是至高無上的。」語氣中並沒有多少責備的意思,倒像是在為自己解釋。
紫川秀微笑,他知道了對方是個很文明的人,因為他懂得尊重別人的信仰。
「那麼光明閣下,前陣子您的部下來過,現在您又親自大駕光臨,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呢?」
布丹語氣溫和,問得卻很直接。紫川秀覺得非常地難以回答,他總不能直接就說:「我是來找你合夥一起造反的!」
他沉吟了下,說:「長老,您居於深山之中,對於外界如今的局勢,您了解嗎?」
「我不敢說全部知道,但您說的是哪件事情呢?」
「魔族在遠東開始大肆橫徵暴斂,遠東民眾如今千里饑荒,餓殍遍野,苦不堪言。」
「我知道的。」布丹平靜地說。
「在明斯克、沙加、杜莎等七個省區,魔族徵召了大批的遠東民工從事高度危險的礦業開採工作,每天因為事故死的不下千人。」
「我知道的。」
「在杜莎的遠東總督府門前,魔族總督魯帝用最殘忍的手段殺了前來請願的佐伊族代表,將他們曝屍鬧市。」
「我知道的。」
「在沙羅行省,魔族軍隊進行了駭人聽聞的大屠殺,濫殺平民,鮮血將藍河都給染紅了,行省的首府幾乎成了一個無人區。」
「我知道的。」
從頭到尾,布丹的語調都是那麼的平靜,彷彿他們談論的不過是日常的瑣碎小事罷了。紫川秀詫異地看著他,不禁問:「長老,這些您都知道嗎?您認為這些事是正常的嗎?作為佐伊族人的領袖,有人對佐伊族進行這樣的侵害,您怎麼能這樣無動於衷呢?」
布丹輕輕嘆息:「我並非無動於衷,但是,您想讓我怎麼辦呢?」
紫川秀猶豫了一下,決定直接跟他攤牌講重點:「長老,作為遠東佐伊族的領袖人物,您在民眾中有極大的威望。在這個時候,當佐伊族的子民受到這麼殘忍的對待、當你們種族的尊嚴被這麼粗暴地踐踏時候,您是不是應該履行您的義務,帶領您的子民起來反抗魔族的暴政——就如同不久以前,您帶領他們反抗紫川家的統治一樣?」說完,紫川秀定定地看著布丹,觀察他的反應。
布丹平靜地說:「光明閣下,如果我沒弄錯您的意思的話,您是想勸我謀反?」
「並不是謀反,因為魔族並非遠東的合法政權,自由而光榮的佐伊族也並沒有主人,這怎麼叫謀反?你們只是推翻一個強加於你們頭上的、用野蠻和暴力來維繫自己統治的殘暴政權而已。」
布丹浮起一絲諷刺的笑容:「鼓舞他們手無寸鐵地起來,然後大批大批地被屠殺?你想讓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孱弱的老人、小孩、婦女們,讓他們跟魔族的裝甲獸進行巷戰肉搏,戰鬥到最後的一兵一卒?」
紫川秀笑笑:「布丹長老,據我所知的,您手中的力量並非僅僅是那些孱弱的老人和婦女。遠東聯合軍中,起碼有五六十個團隊的軍隊是直接聽從您的命令的,而且您在幾百萬佐伊族平民中也擁有崇高的威望,只要您一聲召喚,他們隨時可以加入,成為您源源不斷的預備軍。再加上我手中的力量,我們並非沒有戰勝的希望。」
布丹搖頭:「光明閣下,對您和您所掌握的力量,我已經略有所聞了。但是光憑這些,小部份殘餘的人類部隊和一群沒經過訓練的老百姓,就想要戰勝強大的魔族王國,那是不現實的,他們還很強大——」布丹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光明閣下,您見過魔族的皇帝沒有?」
「沒有。」
「我見過。在他們剛進入遠東的時候,魔神皇召見了我和種族軍的其它領導人物,我親眼見到了他。我第一次看到,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可怕的人,他擁有神鬼一般的力量,我們是無法反抗他的。還有魔族的軍隊,他們人數眾多而且強悍無比,足可以毀滅天空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