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佩特亞就醒了。他坐在農場冰冷的石階上,迫不及待地等著太陽快點出來,這樣他就可以央求父母同意自己進城去。經過幾個月的省吃儉用,他現在終於有足夠的錢再去買一張郵票,這樣他的集郵冊就可以插滿了。在他十五歲生日那天,他父親送給他第一套郵票,他當時對這份禮物並無多大興趣,但後來他逐漸把集郵當成自己的愛好,對郵票的態度也由最初的慎重變成現在的痴迷。在過去兩年里,他在第12集體農場挨家挨戶地收集郵票,他的父母就分配在這個農場工作。他甚至在最近的城鎮——古科沃鎮也認識了一些熟人,希望能從他們那裡收集郵票。隨著郵票數量的增多,他為自己買了一個便宜的集郵冊來存放郵票。他將這本集郵冊放在一個小木盒裡,這個木盒是他父親專門為他做的,主要是用來保護集郵冊。這個盒子很有必要,因為集郵冊簡直讓佩特亞夜不能寐,不是擔心屋頂漏水,就是擔心老鼠啃了珍貴的郵票。在收集的所有郵票當中,他最愛的還是父親當初送給他的那四張。
他的父母不時會給他一些戈比,但並不是白給,因為他已經長大了,也該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作為交換,他通常得在農場附近干點小活兒。他花了好幾個月才攢了一些錢,一心想著接下來到底要用這些錢買什麼郵票。昨天晚上他父母又給了他一點戈比,但他母親很快就認為時機不太合適,不是因為她反對他買郵票,而是她知道這意味著他可能又整晚無法入睡。果然如此。
太陽一出山,佩特亞就衝進屋裡,他媽媽堅持讓他在出發之前吃碗麥片。他狼吞虎咽起來,能吃多快就吃多快,完全不管他媽媽害怕他得胃病的叮嚀。吃完之後,他就衝出房子,跑到鐵軌上,鐵軌蜿蜒穿過田野,一直通往城鎮。他慢慢地放下輕快的腳步,商店還沒開門呢。他也可以一路享受那份期待。
來到古科沃,出售郵票和報紙的書報攤還沒營業。佩特亞沒有手錶,他不知道具體營業時間,但他不介意等待。來到鎮上,有錢購買新的郵票,這足以令他興奮,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盪。他知道火車站裡面有時鐘,就在附近停了下來。現在時間是七點五十分。一輛列車準備出發,他決定去看看,就走到站台上,坐了下來。他以前在這個火車站乘過車,那是一趟通往羅斯陀夫的慢車,每個站點都停靠。儘管他和父母到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羅斯陀夫,但他和同學偶爾也會跑來乘坐火車,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們可以免費乘坐火車,沒有人檢票。
他正準備回到書報攤去買郵票,這時,一名男子在他身邊坐下。這名男子穿著體面,拿著一個黑色的皮箱,他將皮箱擱在雙腿之間,好像擔心會有人把箱子搶跑似的。佩特亞抬頭看了看這個人的臉,他戴著厚重的方框眼鏡,黑色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穿著一身西服。佩特亞看不出這人多大年紀,他並不是那麼老,但黑髮中夾雜有銀絲,也不是非常年輕。他似乎沒意識到佩特亞的存在。佩特亞正準備站起來離開,那名男子突然轉過頭,微笑著說道:「你今天要去哪兒呢?」
「我哪兒也不去,先生。我的意思是說,我今天不乘火車,只是在這裡坐一會兒。」
父母從小就教佩特亞對待長者要有禮貌。
「沒有理由地坐在這裡有點奇怪。」
「我等著要去買郵票,但是書報攤還沒開門,但現在可能營業了,我要去看看。」
聽到這句話,這名男子將整個身體轉向佩特亞:「你集郵?」
「是的,先生。」
「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也是個集郵愛好者。」
佩特亞坐下來,完全鬆懈下來——他不認識其他任何集郵愛好者。
「你收集新郵票還是舊郵票?我兩個都收集。」
「我所有的郵票都是新的,和你一樣,我從書報攤購買郵票。」
「我希望我所有的郵票都是新的,但大部分都是舊的,我都是從信封上撕下來的。」
佩特亞將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把銅戈比,給這個人看:「我攢了三個月。」
這個人瞥了一眼這堆硬幣:「攢了這麼長時間,但錢不多啊。」
佩特亞低頭看著硬幣,這人說得沒錯,他並沒多少錢。而且,他還意識到,他從來就沒有很多錢。他的興奮感有點受挫,他的郵票數量也不是很多。別人的郵票總是比他的多:無論他多麼努力工作,他也追趕不上。他有點沮喪,想要離開,正準備站起來時,那個人問道:「你是個很愛整潔的孩子嗎?」
「是的,先生。」
「你打理那些郵票?」
「我打理那些郵票,我將郵票放在集郵冊裡面,為了安全存放集郵冊,我爸爸還為我做了一個盒子。我們家的屋頂有時會漏水,有時候還會有老鼠。」
「將集郵冊放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這很明智。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有類似做法,我將集郵冊放在抽屜里。」
這個人腦子裡似乎在考慮什麼事情:「嗯,我自己也有孩子,我的兩個女兒對集郵一點也不感興趣,她們一點條理都沒有。至於我,我也沒時間集郵了——我的工作太忙了。你能明白嗎?我相信,你的父母親也很忙。」
「他們總是很忙,先生,他們工作非常努力。」
「他們是不是也沒時間集郵?」
「對,先生。」
「我的情況和他們一樣。我突然有個想法:我想將我收集的郵票送給一個喜歡郵票的人,一個可以打理這些郵票的人,就像你這樣的人。」
佩特亞幻想著集郵冊插滿新郵票的情景,這些郵票的歷史一直要追溯到這位先生集郵的那個時代,這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收藏。他什麼也沒說,無法相信自己的運氣。
「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呢?」
「是的,先生,我會把它放進我的木盒子里,它會很安全。」
這個人似乎不太確定,搖了搖頭:「但我的集郵冊裝滿了郵票,它太大了,你的盒子恐怕裝不下。」
「我父親會再為我做個盒子的,他很善於製作盒子,而且他一點也不介意。他喜歡做東西,他的手很巧。」
「你確定你會照顧好這些郵票?」
「是的,先生。」
「向我保證。」
「我保證,先生。」
這個人笑了。
「我相信你,這些郵票歸你了。我住的地方離這裡只有三站地,來吧,我給你買車票。」
佩特亞正要說不需要買票,但他還是咽下了那句話。他不想承認自己逃票的事情,直到他拿到那些郵票之前,他需要給這個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坐在列車的木質座位上,佩特亞兩眼盯著窗外的森林,雙腳來回地晃蕩,鞋子幾乎觸及地板。現在的問題是,他是否需要用這些戈比再買新郵票。考慮到他即將獲得的那些郵票,似乎沒有必要再買新郵票了。他決定將錢還給父母,如果他們能夠分享自己的好運該多好啊。這個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們到了。」
列車在森林中間的一站停靠,距離沙克提鎮還有一大截距離。佩特亞有點糊塗了,這一站是旅遊觀光的車站,那些想遠離城鎮生活的人才會在這裡下車。穿過樹叢有一些小路,都是被徒步者踩出來的。但現在可不是徒步的好時間。雪才剛剛融化,樹林里一片荒涼。佩特亞轉身看著那個人,看著他體面的鞋子和黑箱子,問道:「你住在這裡?」
這個人搖了搖頭。
「我的鄉間邸宅在這裡,我沒有把郵票放在家裡,我實在太擔心我的孩子們了,怕她們用臟手弄髒郵票。但我準備打算賣掉這棟邸宅,你也知道,所以我也沒地方可以存放那些郵票了。」
他下了車,佩特亞跟在後面,走下站台。除他們之外,沒人下車。
這個人走進林子,佩特亞只是跟在後面,擁有一棟鄉間邸宅,這也算合理。佩特亞不認識哪個擁有避暑豪宅的富人,但他知道這些房子通常都座落在林間、湖邊或海邊。這個人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當然,如果我的孩子對郵票有興趣,這會是件好事,但她們就是不喜歡。」
佩特亞考慮要不要跟他說,也許他的孩子需要一點時間,他也是花了一點時間才成為一名認真的集郵愛好者的。但他很機敏,明白這個人的孩子如果對郵票不感興趣,這其實對他有利。於是,他什麼也沒說。
這個人走到林間小路上,開始加快速度,佩特亞努力跟上。這個人已經開始大踏步向前,佩特亞這時幾乎一路小跑。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我想跟我父母說是誰給了我這些郵票,否則他們不相信我。」
「不用擔心你父母,我會給他們寫個字條,將你如何擁有這本集郵冊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們。我甚至可以把我的地址給他們,以便他們確認。」
「非常感謝你,先生。」
「叫我安德雷。」
過了一段時間,這個人停下腳步,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