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加里科打了個招呼,他剛與警察局的一位少校談完。少校是個普通人,但他是我們的支持者,對巡查隊的工作略知一二,時常幫助我們隱瞞一些類似的情況。屍體已被運走,我們的鑒定專家結束了對生物電場及魔法線索的勘察工作。現在警察局的刑偵人員已經著手調查。
「他在『嘎斯』 車裡,」加里科向我點了點頭。我走向我們跑外勤的「嘎斯」車,鑽進車廂。
男孩用棉被裹住身體,正在喝熱茶。他驚恐地看著我。
「我叫安東·戈羅傑茨基,」我說。「你是安德烈,對嗎?」
男孩點點頭。
「是你發現了吸血鬼?」
「我,」男孩悔恨地說。「我不知道……」
「別難過。你沒做錯。誰也無法預料,瘋狂的吸血鬼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莫斯科市中心。」我說。但我暗自思忖,既然男孩具有很強的提取生物電場的能力,事先就應該考慮到可能出現的情況。但我不想指責已經故去的老師。這個事件將被寫進供教師使用的教學參考書,相關章節應用紅色字體列印,以此表示知識是用血的代價換來的。
「我畢竟不該大聲叫喊……」男孩說著把茶杯放到一邊。棉被從他的肩頭滑落,他的胸口上有很大一塊青紫斑。吸血鬼這一下可夠狠的。「假如他沒有聽到……」
「不管怎麼說,你的恐懼與慌亂還是會引起他注意的。冷靜些。現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那個妖魔。」
「還要讓他永遠消失。」男孩堅定地說。
「對。讓他消失。你在我們這兒學習很久了嗎?」
「三個星期。」
我搖了搖頭。是啊,很有天賦的孩子。希望這次的事件不會讓他放棄巡查隊的工作……
「你們學過如何提取生物電場嗎?」
「沒有,」男孩承認。他突然打了個激靈,就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
「你儘可能準確地描繪一下吸血鬼的特徵。」
男孩猶豫了片刻,接著他說:
「我們沒有學過。但我自己試過。在教材的第四節里有……提取,複製和傳遞生物電場。」
「你自學了這個章節?」
「是的。」
「你能把吸血鬼的生物電場傳遞給我嗎?」
男孩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
「我可以試試。」
「來吧。我準備接收。」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放鬆下來。你就來吧,年輕的天才……
剛開始僅有一點微熱的感覺——好像是吹風機從很遠的地方往我臉上送風。接著我感到傳遞的手法很稚嫩,甚至有些混亂。我迎上去與它對接,將它抓住,仔細端詳。男孩竭盡全力,一次又一次地傳遞生物電場。零散的碎片漸漸地構成了完整的畫面。
「再來一點點,」我說。「重複一次……」
彩色的線條越來越清晰,最終構成了奇怪的圖案。主色調當然是黑色與紅色,妖魔與死亡,這是吸血鬼標準的生物電場。男孩忠實地把它提取了出來,除了遞次變化、極不穩定且有較大差異的色彩,還有一些不易覺察的細節——細微獨特的能量圖案,它們就像人的指紋或者七彩器皿上的花紋一樣。
「好樣的,」我滿意地說。「謝謝。圖像很好。」
「您能找到他嗎?」男孩問。
「一定能,」我自信地告訴他。「你幫了很大的忙。別難過了,也別再折磨自己……你的老師是個英雄,他死得其所。」
這當然是謊言。英雄是永生的,這是其一。英雄遭遇吸血鬼進攻時,不會使用「魔法師防護盾」保護自己,他們會竭盡全力,力求戰勝敵人,這是其二。「灰色的祈禱」這個咒語的功效雖然是暫時的,但它畢竟可以拖延和阻止吸血鬼的進攻。那麼學生就有時間逃離,老師也來得及做好準備,採取正確的防護措施。
但事實卻完全相反。沒必要向男孩解釋說他的第一位老師是一個善良的好人,但這人不完全具備從事教學工作的資質。不幸的是,真正有過實戰經驗的作戰魔法師很少當老師。往往是善良的理論家選擇教師這個職業。
「加里科,沒我的事了吧?」我問。一個陌生的黑暗使者正圍著加里科和上校轉悠。這是應該預料到的。守日人巡查隊光臨此處的目標很明確:如果可能,給自己人打打馬虎眼兒;如果不行,那了解一下我們的傷亡情況也不錯。加里科搖了搖頭。我沒理睬黑暗使者,沉著地朝自己的汽車走去,車就停在「禁止停車」的牌子下面。所有的他者都會使用防追捕的咒語,但如果使用這種咒語的目的是為了讓街上的行人都能看見你,並且還能隨意在禁區停車,這就有一定的難度了。
成功提取吸血鬼的生物電場是一大收穫。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有經驗的成年魔法師有時也會不知所措。但這個男孩卻能巧妙應對。我恨不得一個箭步沖回總部,把生物電場的圖形分發給值班的光明使者,讓他們全都上街巡邏,尋找吸血的妖魔。一個高級吸血鬼,沒有註冊……不,不應該寄希望於巧合。
但他的確是高級吸血鬼!
拋開無謂的希望,我開車駛向總部。
市區執勤的巡查隊員是帕維爾。我快速將生物電場圖形傳給他,帕維爾熱情高漲,非常配合地接收了生物電場。我更願意向巡查隊員提供有價值的重要線索,而不是通報普通的消息:「在『清水池』地鐵站附近一個瘋狂的高級吸血鬼殺了兩個我們的人……他的外貌?好像是個中年男子……」
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坐到電腦旁,對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冒出了一句:
「簡直是荒唐……」
但我還是點擊了「比對」。鑒定生物電場的困難在於不能像比對指紋那樣在自動儀器上進行核對。生物電場圖形可以從一個人的大腦傳輸給另一個人的大腦,卻不能從人腦傳輸給電腦。目前還沒有這樣的電腦。我們巡查隊有一位已經上了年紀的畫家利奧波德·蘇里科夫從事把生物電場存入電腦資料庫的工作。儘管他的姓氏 如雷貫耳,他在畫壇卻一直默默無聞。同時他也是個法力微弱的他者。但他能夠接收生物電場圖形,然後耐心而不厭其煩地像中國或者日本的精畫師那樣繪製獨特的圖案。然後就可以將這幅畫輸入電腦存檔並進行比對了。別的有他者畫家編製的巡查隊也是這麼做的。
當然,這個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也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繪製最普通的生物電場需要兩天的時間。不過,如果檔案庫里已經存有該生物電場,那就可以用間接的方式進行比對。這正是我打算做的,可資料庫里怎麼會有未註冊的吸血鬼的生物電場呢?
屏幕上出現一個表格,我不斷與保存在記憶中的印跡進行比對,然後點擊滑鼠,在表格中填寫加號或減號。
「是否存在棘突?」
當然沒有。妖魔的生物電場圖形中怎麼會出現棘突……
已登記的生物電場數據一下減少了五分之四。資料庫里的妖魔要比活人少多了。許多條目消失了,圖表也立刻縮減了,目標已經鎖定吸血鬼。
「第一顆犬齒的生物電場達到何種程度?」
我填寫了兩個加號。應該也可以寫三個,因為該吸血鬼犬齒的生物電場已處於極限的邊緣。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我回答了二十個問題,然後看了看錶格的右上角。
那兒閃爍著數字「3」。
總算抓住了!如果出現這麼小的數字,說明這是某個吸血鬼及其氏族成員——那些由他親自激發的吸血鬼。生物電場的差異還是存在的,但已非常微小,只需回答五十個問題,就能得到準確的答案。
其實只有三個候選人已經讓我非常滿意了。
我點擊了數字「3」。
我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科斯佳·紹什金正面帶微笑地看著我。相關資料的上面用紅色粗體標著「已死亡」三個字的加註。
我獃獃地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回憶著上個星期從撒馬爾罕回來後,格謝爾給我看的鋁製容器里的東西。
接著我便開始喃喃自語。
我恍然大悟。
總算讓我明白了。
我再點擊了一次,全身又是一顫——我看見了波林娜,科斯佳的母親。不過讓我震驚的並不是她的照片,我知道她是誰。屏幕上居然也出現了「已死亡」的紅色加註!
我開始瀏覽屏幕上的資料,從第一行往下看:「此人出生時是普通人。不具備他者的潛質。根據《他者家庭自決權協議》第七節由其丈夫激發……」。屏幕上幾次出現「她拒絕用抽籤的方式食用人血,作為獎勵,她每個月可獲得定額的新鮮血液,血液由血站提供,血型為B型」的表述。她對食物的態度比較保守,不獵捕人類,喜食固定的一種普通鮮血,不像有些吸血鬼放棄獵捕之後就要求食用「O型或者A型處女的血液」,說什麼「對B型與AB型血液我的胃不能消化吸收」,或者只食用「R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