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仔細地打量著實習生。他自己也很年輕,不久前還與他們的身份一樣,現在他正為自己缺少威嚴而備感失望。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現在我們上第一節戶外實踐課,」老師說。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鼻樑,他總喜歡扶一下眼鏡。幹嗎要治好近視眼呢?眼鏡可是能增添威嚴的!「安德烈,再說一遍你們的任務。」
一個瘦瘦的少年向前邁了一步,用正在變聲的嗓音說道:
「我們一邊在大街上走,一邊透過黃昏界觀察行人。如果發現黑暗使者或光明使者,應該向您報告。但要特別關注尚未被激發的他者。」
「如果發現未被激發的他者,我們怎麼做?」
「很簡單,」男孩果斷作答。「先向您報告,然後見機行事。只有他者最願意投身光明力量的時候,才是激發他的最佳時機。」
「如果發現黑暗使者進行犯罪活動,我們怎麼做?」
「很簡單,」男孩顯然有些不耐煩了。「先向您報告,然後與巡查隊聯繫……」
「同時留在安全地帶,」老師補充說。「如果我們發現人類進行犯罪活動呢?」
「很簡單,」男孩陰沉著臉說。「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看著他們犯罪。」
實習生們笑了起來。除了男孩,這支隊伍中還有兩名成年男子和一名年輕姑娘。老師認為他們都是四到五級的水平。而那個男孩有可能升至二級或者一級。他具備作戰魔法師應有的卓越天賦。
「謝謝,安德烈。你表述得非常正確。我們只能看著。因為我們是學生。明白嗎?不要進入黃昏界,不要編製咒語。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尋找潛在的他者。別以為這很容易。有時研究一個人需要花上幾分鐘的時間,這樣才能在其身上發現他者的潛質。順便說一下,安東·戈羅傑茨基就是在這樣的教學課上被發現的。是格謝爾親自發現的。」
老師停了幾秒鐘,然後開了個玩笑:
「我不是格謝爾,但我打算要成為高級魔法師。」
高級魔法師對他而言是毫無希望了。還有不到半小時他的生命就將走到盡頭。但老師沒有預感到不幸即將來臨。在他本應看到的大量的將來走勢當中,只有一條隱約可見地指向死亡。
然而,就在此刻,幾十種偶然交織在一起,其中有一條細線滲出鮮血。遺憾的是老師顧不上每時每刻都研究自己的命運。
「我們就沿著『清水池』街心花園往前走,」他說。「什麼也不用做,看看即可。」
在離他們一公里遠的市中心,在「盧比亞卡」大街,因為塞車,一輛小汽車被死死地堵在了馬路中間。司機是個高加索人,他攤開雙手,不好意思地看著乘客。那人默默地塞給司機幾張紙幣,下了車。司機把錢放進口袋。他看看乘客的背影,皺起了眉頭。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雖說他給得不少,但……高加索人看了看貼在「日古力」車儀錶台上的聖像,然後又看了看印有《古蘭經》經文的銅牌。他在心裡感謝基督教和穆斯林教的眾神,保佑他很快結束了這趟行程。他很不喜歡這個乘客!司機是一個未被激發的他者。但他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今天他的命運本來是可以發生逆轉的。
但最終這一切沒有發生。他剛把車拐進小巷,立刻就被一個活潑的年輕姑娘給攔下了,他們談好價錢後便往西南方向駛去。
老師在「羅蘭」電影院對面停下,點燃了一支煙。他看著自己最喜歡的安德烈說:
「讀過《丹尼斯故事集》 嗎?」
「嗯,」男孩嘟囔了一聲。男孩有著良好的家庭背景,他博覽群書,但他的知識也就限於書本。
「你對小說《特級象棋大師的帽子》有何看法?」
「丹尼斯·科拉布廖夫小時候的生活環境很好。」男孩說。
一個姑娘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她沒讀過《丹尼斯故事集》,只看過改編的電視劇,不過情節也忘得差不多了,但她還是聽懂了這個回答所帶有的諷刺意味。
「還有呢?」老師微笑著問。他從來不一邊走路一邊抽煙,因為有一本時尚雜誌說,這樣很不體面。現在他每耽擱一分鐘,就更加接近死亡了,不過尼古丁與此並無任何關聯。
男孩陷入了沉思。他很喜歡年輕的女魔法師。他懵懂地感覺到自己要比別人聰明,對此他很高興。
「還有就是特級象棋大師是一個粗心的人。他的帽子被風吹掉了,他卻沒發現。」
「就算是這樣,」老師說。「但對我們他者來說,這個故事的主要寓意是讓我們不要干預人類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務。否則即使你成了被攻擊的對象,別人也會誤解你。」
「可是,當特級象棋大師提議和丹尼斯下棋時,他就與大師和解了。」
「這又是一個有見地的想法!」老師讚賞道。「與人類協調關係不需要任何魔法。甚至不需要過分地向他們提供幫助。最重要的是與人類共同體驗他們的興趣與愛好!」
學生們認真地聽老師講解。老師喜歡拿一些小故事或兒童書籍當例子,並由此類推出大量有趣的結論。這種教學形式非常吸引學生。
在離他們半公里之處,剛才下車的那個男人正沿著「米亞斯尼茨基」大街往前走,他在報亭旁停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零錢,買了一份《共青團真理報》。
老師用目光尋找垃圾箱。垃圾箱離得很遠。他本想把煙頭扔進池塘,逗弄一下裡面的天鵝,但看到安德烈責備的目光,他改變了主意。有什麼辦法呢,雖然他成為光明力量的他者已經有三個年頭了,但仍然沒有改掉普通人的一些小惡習……老師大步走向垃圾箱,扔掉煙頭,回到學生身邊。
「我們繼續走。注意觀察,仔細觀察!」
現在他註定要走向死亡。
那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報紙來到「清水池」地鐵站。他在猶豫,不知該不該進去。一方面他很著急。另一方面……天氣好得出奇。晴空萬里,微風拂面……正是夏秋之交,一個充滿浪漫與詩意的季節。
中年男人緩慢地走到池塘邊,在長椅上坐下,打開報紙。過了一會兒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小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慢慢地舔著自己的嘴唇。一個流浪漢瞪眼看著男人,此時他正拎著滿滿一袋空瓶子從旁邊經過。流浪漢並不指望得到什麼,但他已習慣向人死乞白賴地索取一切,於是他用嘶啞的聲音說:
「不請我喝上一口,兄弟?」
「你不會喜歡的。」男人平靜地回答。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惱怒,他只是傳遞了一個信息。
流浪漢晃晃悠悠地走開了。前面還有三個空瓶子——這樣就可以買一整瓶「九號」 了,一整瓶夠勁的、甜絲絲的「九號」啤酒。……該死的有錢人,看你的報紙吧,立馬就讓你醉得不省人事……
就在這一天流浪漢的肝硬化惡變成了肝癌。他還剩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但這與在街上發生的事件沒有任何關聯。
「拿紙袋的那人是個普通人,」年輕的女實習生說。「安德留什卡 ,你是我們這兒眼最尖的,你看見誰了嗎?」
「我看見一個流浪漢……地鐵站旁有一個光明力量的他者!」男孩精神一振。「瓦季姆·德米特里耶維奇!光明力量的他者在地鐵站旁邊!他是個魔法師!」
「我看見了,」老師讚許地說。「他是十年前被激發的。五級魔法師。沒在巡查隊工作。」
實習生們欽佩地看了看老師。接著安德烈又開始四處打量。突然他興奮地脫口而出:
「哦!坐在長椅上那個!黑暗力量的他者,妖魔!吸血鬼!高級吸血鬼!沒有註冊……」
男孩說到「妖魔」時變壓低了聲音。「沒有註冊」這幾個字他是用耳語說的。
但吸血鬼還是聽到了。他放下報紙,起身看了看男孩,然後搖了搖頭。
「你們走。」老師抓住安德烈的手把他推到身後。「你們都走,快!」
一個男生拿出電話,按下緊急呼叫鍵。吸血鬼咆哮著加快了腳步。
「站住!守夜人巡查隊員!」瓦季姆·德米特里耶維奇舉起手,準備建起「魔法師防護盾」。「站住,你被拘捕了。」
由於速度過快,吸血鬼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年輕的女實習生叫了起來,試圖建起自己的防護盾,但毫無結果。老師轉過身看著她。就在此刻一樣東西擊中了他的胸部,他的心臟一陣緊縮,他感到針扎似的疼痛——他的心臟被扯了出來。沒有發揮作用的防護盾在空中消散了。老師搖晃了一下,但沒有立刻倒下,他只是絕望地看著那團浸滿鮮血的心臟,心臟還在他的腳下跳動。於是他彎下腰,似乎想抓住自己的心臟並把它重新放回撕裂的胸腔。他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得黯淡,柏油路迎面向他撲來——他終於倒下了,手裡緊緊地握著自己跳動的心臟。他剛剛開始的教師生涯就此畫上了句號。
吸血鬼開始猛烈地攻擊年輕的女實習生,姑娘發出驚恐的尖叫,巨大的衝擊力把她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