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5

我先為狼打開門,然後去開自己的房間。它衝進漆黑的屋子,轉身用嘴關上了門。門後立即傳來一陣綿長而尖厲的聲音,就像潮濕的氨綸被撕破時的動靜一樣。變形人在還原為普通人的外形。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燈,關上門。把「射手U」放到屋角,它還散發著一股火藥味。我脫下沾有血污的T恤,扔進垃圾筒里。對著鏡子照了照。

可真帥啊!肩膀上是凝固的血塊,子彈射進去的地方出現了深紅色的溝痕,很是恐怖。

不過沒關係。當務之急是要療傷。馬上施用「阿維森納」咒語,第二天早晨就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對於我們魔法師來說,彈傷算什麼?哼!小菜一碟。不過我還是先合上了窗帘,關掉了頂燈。但是,如果我頭部中彈,那無論什麼魔法都不管用了。

淋浴的時候我一邊洗去身上的汗水和血跡,一邊享受溫暖的水流,並嘗試著在腦海中把不相干的事情聯繫起來。

「蘇格蘭地洞」是個非常地帶,能量經過它從尋常世界中流出……流向何處?顯然是黃昏界最深的幾層。這毫無疑問。

大學生維佳被吸血鬼殺了。為什麼?因為維克托在鏡子迷宮中看到他並把他認出來了。對於吸血鬼而言,隱藏身份非常重要。這也毫無疑義。

葉戈爾作為潛在的鏡子魔法師受邀來到愛丁堡。他將站在守夜人巡查隊一邊。福馬不會做對自己不利的事。也就是說,福馬擔心,一場黑暗力量佔上風的激烈戰鬥就要開始。他非常擔心,採取了所有可能的措施加以防範。看來,格謝爾也是應他的請求把我派到蘇格蘭來的。這同樣毫無疑義。

可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撲朔迷離了。

維克托被吸了血。吸血鬼擁有真空泵一般的喉嚨,能在三、四分鐘之內把人抽空。可吸血鬼緊接著又把鮮血吐到了小河溝里。為什麼?他不餓?可吸血鬼從來不會飽到連一份口糧都容不下的地步。對於吸血鬼而言,血液不僅是食物,更是他們惟一能夠接受的能量供給形式。吸血鬼只需十五分鐘的時間就能消化所喝的人血。他幹嘛要吐掉?好讓別人不懷疑吸血鬼?可是,普通人本來就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而巡查隊根據傷口形狀就能作出判斷啊。

為什麼要戕害警衛?而且手段還如此殘忍!他在「地洞」里妨礙了誰?即便這樣,也有很多種讓普通人喪失反抗能力但又不傷及他的做法,例如施加「摩爾甫斯」和「吸血鬼呼喚」等咒語,甚至可以往他的腦袋上敲一悶棒,這當然也很殘忍,可不會致命啊!真是無謂又令人費解的殺戮……

至於機器人射手,就更讓人捉摸不透了。有的時候我們和黑暗力量也會利用火器。對於年輕的他者而言這種做法更為常見——他們對重型手槍、配有銀彈的自動槍和攻擊力強大的榴彈深信不疑……可是,有什麼原因能讓他們把遙控的機器人射手弄到和平安寧的愛丁堡來呢?我甚至不知道,這些玩意兒都已不再只停留於樣品階段,而開始在中國批量生產了。當然,這也沒什麼複雜的——只需有旋轉槍架、攝像儀、夜視儀、任何一種手槍的槍栓和扳機就可以。那個在我經過的路上架設武器的傢伙躲在一旁,盯著監視器屏幕,轉動操縱桿,往「開火」按鈕上一摁……魔法師和吸血鬼都能幹這個。就連普通人也做得到。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要對我發起進攻?襲擊高級光明使者、守夜人巡查隊隊員——這可是非常嚴重的行為。這麼乾的傢伙大概一無所有,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我擦乾身體,披上絲袍,走出衛生間。嗯,該吃點東西了,哪怕迷你吧台里的巧克力也行啊。再喝上一百來克的威士忌,或者一杯紅酒。然後倒在絲織床單上沉沉地睡上一覺,連夢都不做。

有人敲門,就像讀懂了我的心思似的。我應了一聲,系好浴袍,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或者說是個少女——她十五六歲,對於這個年齡可以有不同的界定。姑娘赤著腳,一頭濕濕的黑髮閃著亮光,身上似乎只披著一件紅黑相間的絲袍。

「可以進來嗎?」她的聲音像個中學生。

「我早該想到的,」我說,「進來吧。」

「為什麼你早該想到?」姑娘垂下雙眼。「應當好好研究一下雕像?」

「我沒帶顯微鏡。不過,如果是匹公狼,那它肯定會在武器上撒泡尿。」

「哼,您說話可真粗魯,還是個光明使者呢!」姑娘皺了皺眉,走到沙發旁坐下,把一條腿搭在另外一條上面。「不是撒尿,而是做上記號!我進到您的房間里來沒有關係吧?不會敗壞您的聲譽吧?」

「可惜不會,小姑娘。」我說著打開了迷你吧台。「你要喝點兒什麼嗎?」

「熱牛奶加蜂蜜。」

我點點頭:

「好的,我馬上打電話給餐廳。」

「這兒沒有客房服務。」

「他們會對我例外的。」我自信地說。

「算了吧,來杯葡萄酒,紅的。」

我給自己倒了杯加冰的威士忌,突然發現旁邊有一小瓶五十毫升的「金杯」利口酒 ,就摻了一些進去。為了睡個好覺,正需要一大杯「鐵褐精華」。她不要加蜂蜜的牛奶,並不意味著我也得拒絕香醇的威士忌……

「您把誰給得罪成這樣了?」姑娘問。「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射擊的自動炮。」

「那可不是炮。」

「管它呢,」女賓哼了一聲。「我是個女孩兒,說錯了也沒關係吧。」

「你不是女孩兒,你是變形人。」我仔細地打量著她的臉龐。「我記得你。」

「是嗎?」她的神采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記得我?」

「當然。你叫加利婭。是你在女巫阿琳娜綁架我女兒時發現了她。」

「您記得。」姑娘笑了笑。「我還以為您早忘了……」

「不,」我把紅葡萄酒遞給她。「謝謝,當時你可幫了我們大忙。」

「您的女兒很乖。」她咽下一大口酒,微微地皺了皺眉。「妻子也很漂亮。」

我點了點頭:

「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她聳聳肩。「扎武隆告訴我,這次是個重大任務,我應該幫助您,雖然您是光明使者。我應盡全力幫您。」

「為什麼派你來?」我問道。「我無意冒犯,可你畢竟太年輕了。而且你的能量也只有五級。」

「因為我……」加利婭沒有繼續說下去。「儘管只有五級,可我幫上忙沒有呢?」

「幫上了。」我一口氣喝光了雞尾酒。「對不起,我實在是很想睡覺了。」

「我也是。不過我那邊挺可怕的。全是紅色和黑色。我可以在您這兒睡嗎?」她瞥了我一眼,然後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

我放下杯子,點點頭:

「當然,睡沙發可以吧?我給你拿枕頭和被子。」

「光明使者……」姑娘既委屈又失望地拉長了聲音。「算了,我還是從天堂回到地獄去吧。那兒畢竟還好玩一些!」

她端著杯子高傲地走了出去。我隔著門看了一眼,她的整個房間都是深紅色和黑色的調子。地上還有一小塊一小塊的黑色毛皮——她還原得太快了,皮都沒有徹底換完。

加利婭關門的時候朝我吐了吐舌頭。

早熟、婦女解放、性革命!不,我不撒謊。四年前這個姑娘就記住了我,這讓我還是很受用的。也可能不是四年前,或許她是後來才愛上我的,是在那次以後的事——在荷爾蒙的作用下她開始萌發浪漫情感和朦朧慾望的時候。

噢,她可真會誘惑我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面,故意把浴袍弄得很低,兩眼放電。

可笑之處還不在這裡。如果處在我這個位置上的是另外一個人,她仍然會過來。變形人在還原之後性慾會猛增。有些傢伙會專門利用這一點,贏得「銷魂情人」的美譽。

是的,有時不免會感到委屈,我為什麼是個光明使者啊……

可我太想睡覺了,提不起興趣來亢奮地想像與年輕的變形女孩做愛的事情。我機械性地設好了幾個保護咒語——這跟睡覺前要刷牙沒兩樣,然後爬上床,聽著窗外的喧囂聲——人們還在玩樂,城市還不急著入睡。我拿起手機,打開音樂,閉上眼睛。繼播放唱片的留聲機之後,卡式收錄機的時代隨著CD的流行而遠去,MD沒紅火起來,現在連DVD也快過時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數碼MP3。不過我們已經習慣了。我們不再為此感到不安。

光明如此開始。

暗夜了無標記。

然而,有人潛入這片漆黑。

你暫不可知,自己也將如此。

的確,這像囈語;的確,這似幻覺。

然而,光明如此開始,恐懼如此結束,

聲音如此誕生。

恐懼如此結束。

你飲下毒草的湯汁。

你從深藏的卷宗中汲取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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