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共同的案件 Chapter 1

「我怎麼做得到?」格謝爾問。「你為什麼不能?」

我們身處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平原中央。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點鮮亮的色彩,可是,只要仔細看看每一顆沙粒,它們都在閃耀光芒:金色、紫紅色、淺藍色、綠色。頭頂上,白色和粉色相間的雲彩紋絲不動,彷彿有人把奶白色的河水和果凍色的河岸攪和在一起潑上了天。

刮著風,有些寒意。在黃昏界的第四層中我總覺得冷,但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格謝爾卻恰恰相反,他覺得熱——面色通紅,額頭上直冒汗。

「我能量不夠。」我說。

格謝爾的臉變成了醬紫色。

「說得不對!你可是個高級魔法師。雖然這是偶然之間造成的,可你的確是高級魔法師。為什麼高級魔法師會被稱為各個級別之外的魔法師?」

「因為他們在能量上的差別很小,甚至無法計算和確定,誰強誰弱……」我嘟囔著說。「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這我明白。但我確實能量不夠,沒法進入第五層。」

格謝爾朝自己的腳下看了看。用鞋尖掀起沙粒並拋向空中。接著他向前邁了一步便消失了。

這算什麼?他的建議?

我也把沙粒往上一拋,向前跨了一步,徒勞地想抓住自己的影子。

沒有影子。

什麼都沒變。

我還在第四層,越來越冷了。我呼出的氣體已經不再凝結成白色的霧團,而是像尖利的銀針那樣扎向沙粒。我轉過身,從後面尋找出路——這樣做在心理上總感覺容易一些。我邁了一步,來到黃昏界的第三層——由經過歲月侵蝕的石板砌成的無色迷宮,凝滯的灰色天空低垂其上。有幾處石板還貼著枯槁的細枝,彷彿是被寒氣壓在上面的過季旋花 。

我又邁了一步,到了黃昏界的第二層,被交錯的枝蔓所覆蓋的石頭迷宮……

再邁一步,到了第一層。已經不是石頭了,而是牆壁和窗戶。我所熟悉的守夜人巡查隊莫斯科總部的牆壁——它在黃昏界裡面的樣子。

我最後努了一把力,從黃昏界躍入現實世界。直接到了格謝爾的辦公室。

顯然,頭兒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我跌跌撞撞地出現在他面前。

可是他怎麼會比我快呢?他去第五層了啊,而我是往黃昏界外面走的。

「我發現你做不到,」格謝爾說,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就直接穿出黃昏界了。」

「從第五層直接到現實世界?」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是啊,有什麼吃驚的?」

我聳聳肩,沒什麼可吃驚的。如果格謝爾想讓我感到意外,他的選擇餘地太大了——有很多東西我都不知道。這的確……

「真可惜,」格謝爾說。「坐吧,戈羅傑茨基。」

我面對格謝爾坐下,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還低下了頭,好像察覺出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似的。

「安東,一個好的魔法師總能在需要的時候獲得威力,」頭兒說。「不變得聰明一些就不會獲得更多能量;沒有更多能量就無法掌握高級魔法;不掌握高級魔法就不能進入危險地帶。你的情況很特別。你中了……」他皺皺眉,「中了《富阿蘭》里所列的咒語,當上了高級魔法師,儘管你對此還沒做好準備。是的,你擁有能量;是的,你可以支配它……以前你做起來有困難的事現在已經輕而易舉。你在黃昏界第四層待了多久?一點事兒都沒有,要在以前你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他不說話了。

「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我能學會,」我說。「所有人都說我進步很大。奧莉加、斯維特蘭娜……」

「是有進步,」格謝爾淡淡地承認。「你又不是白痴,不可能沒有進步。但我覺得你現在就像個沒有經驗的司機,開了半年的『日古力』,突然跑去開『法拉利』賽車!不,比這要差點,去開自卸礦車,白俄羅斯汽車廠生產的重達兩百噸的那種,從礦場彎彎扭扭地開出來……旁邊就是百米深谷!下面還有其他礦車。你一個動作失誤——方向盤扳得太猛或者踩在踏板上的腳沒聽使喚——就會讓所有人遭殃。」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可我又沒想當高級魔法師,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是你把我派去追捕科斯佳的……」

「我不是責怪你,是想多教你些東西,」格謝爾說完又順勢補充了一句:「儘管有一次你拒絕當我的學生。」

我沒吭聲。

「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格謝爾用手指敲著放在他面前的文件夾。「把你弄去調查普通民房?去調查諸如『小學女生看見一個變形流浪漢』,『在布托沃鎮出現了吸血鬼』,『巫婆大肆施法』,『從我家地下室傳出了奇怪的敲擊聲』這樣的事?沒意思。你的能量應付這些事綽綽有餘,可以什麼都不用學。要麼讓你在辦公室閑著無聊?你自己也不願意,是吧?」

「您很清楚的,鮑利斯·伊格納季耶維奇,」我回答說:「分配給我一項真正的任務,讓我不得不長進。」

格謝爾眼中流露出一絲嘲諷。

「啊哈,好吧,那安排你去襲擊宗教裁判所的貴重物品保管處,要不派你去進攻守日人巡查隊總部……」

他把桌上的文件夾推了過來:

「看看吧。」

格謝爾自己也打開了一個同樣的文件夾,開始琢磨幾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寫滿了字的紙。

我們辦公室里這些亂七八糟串著細繩的硬紙板破文件夾是從哪兒來的?上個世紀一口氣買回來的好幾噸還沒用完?不久前出於人道主義目的從殘疾人家庭作坊採購的?穆霍斯蘭斯克守夜人巡查隊開辦的落伍工廠生產的?

事實就擺在面前。時下,電腦、複印機、透明塑料文件袋和漂亮結實並帶有定位銷的文件夾早已普及,可我們巡查隊用的還是易散的硬紙板和小細繩……真丟臉,在外國同行面前多不好意思啊!

「有機材料做的文件夾更容易被施加防遠程探測的咒語。」格謝爾說。「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學習魔法的時候只能用書本,輸入電腦的稿子存不住魔法。」

我瞅了瞅格謝爾的眼睛。

「我沒打算要揣摩你的想法,」格謝爾說。「在你學會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之前,我沒有必要那麼做。」

這時我也感覺到了穿透文件夾的魔法。薄薄的一層保護咒語,對於光明力量而言要解除它毫無困難。黑暗使者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它除掉,但這一舉動會引起軒然大波。

大魔法師格謝爾把文件夾的繩子打成了結。我解開夾子,裡面有四張簇新的還散發著墨香的剪報、一份傳真和三張照片。其中三張剪報是英語的,我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它們上面。

第一張剪報是關於「蘇格蘭地洞」遊樂場事故的簡短消息。我得知,在一個平淡無奇的恐怖屋裡,一名俄國遊客「由於機械故障」不幸身亡。「地洞」被關閉了,警察正在調查,並且想弄清楚工作人員在這場事故中有無責任……

第二個報道要詳細得多。關於「機械故障」隻字未提。文章有些枯燥無味,而且太拘泥於細節。我越看越覺得不安,死者是二十五歲的維克托·普羅霍羅夫,就讀於愛丁堡大學,「俄羅斯政治家」之子,和從俄羅斯飛去探望他的女友瓦列里婭·霍姆科一起去逛「地洞」,因為失血過多,在她懷裡咽了氣。在黑漆漆的遊樂場中有人割斷了他的喉嚨,也可能是被什麼東西割的。這個可憐的傢伙和女朋友一起坐在小船上,小船沿著「血河」——環繞「吸血鬼城堡」的一條小河溝——緩緩前行。也許是牆上支棱著的某個尖利的鐵傢伙在維克托的脖子上划了幾下?

讀到這兒我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格謝爾。

「你總把……呃—呃……吸血鬼的案子處理得不錯。」頭兒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從手中的那些紙上暫時移開。

第三個報道是從蘇格蘭的一份八卦小報上剪下來的。當然,作者講的完全是關於當代吸血鬼的恐怖故事,描述他們如何躲在遊樂場的暗處吮吸受害人的鮮血。惟一比較新奇的細節是:記者發現吸血鬼通常是不會把受害人弄死的。然而,這位大學生不愧是個俄羅斯人——他本來就已經酩酊大醉,以至於可憐的蘇格蘭吸血鬼很快也喝醉了,不能自拔。

儘管事情很可悲,但我還是笑了。

「全世界的八卦小報都是一副德行。」格謝爾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最可怕的就是事實的確如此,」我說。「當然,除了喝醉酒之外。」

「他午飯時喝了一杯啤酒。」格謝爾表示同意。

第四份是從我們的報紙上剪下來的,一則訃告。向國家杜馬議員列昂尼德·普羅霍羅夫表示慰問,其子因為意外死於……

我拿起傳真。

如我所料,這是大不列顛王國蘇格蘭愛丁堡市守夜人巡查隊發來的情況通報。

稍顯奇怪的是收件人居然是格謝爾本人,而不是訓練有素的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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