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我們被交警的車子盯上了,我念了一句咒語,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交警的車馬上就被我們甩了。通常他者用這種咒語來防止車子被盜,我甚至為這種咒語找到了新的用途而高興了一陣。不過一會兒工夫我們的車差一點給一輛卡車撞爛——我趕緊解除了咒語。
「再過十五至二十分鐘我們就可以到達機場,」羅曼通報說,手裡轉動著方向盤。「有什麼吩咐嗎,頭兒?」
我瞥了一眼,發現拉斯搖搖頭,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我們已經出了城,沿著公路向機場疾駛。按照俄羅斯中部地區的標準來看,路況相當不錯。
「打開收音機吧,」我請求說。「要不坐在車上有點悶。」
羅曼打開了收音機,新聞播報已近尾聲。
「……讓成千上萬讀者感到高興的是,他們期待了三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女播音員在廣播中說。「最後要播送——從拜科努爾航天基地發來的消息,俄美聯合研製的太空船正準備升空,計畫於莫斯科時間十八點三十二分出發。現在我們繼續播放音樂……」
「你要威士忌嗎?」拉斯問。
「不,我還要工作。」
「亞歷山大,打起精神來,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羅曼精神抖擻地吼道。「我們有工作要做!」
這個看起來在生活中連雞也未必殺過的好心人現在把自己當成了詹姆斯·邦德。或者是他的助手。
我們大家在童年時代對某些遊戲都沒有玩夠。
「你得看好車子,」我對他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我們指望你了。」
「為光明力量效勞!」羅曼高聲喊道。
「我真不敢相信……」拉斯在後排座位上小聲說,「我也看車子嗎?」
「是的,」我點點頭。「不過……最要緊的是——求你不要動腦筋溜走。」
從後面又傳來喝酒的咕嘟聲。也許我應該把拉斯也拉到光明力量這邊來?那樣人道一點……何苦讓人類白白跟著受罪。
不過現在我沒有時間思考了——汽車已經駛進了機場前面的廣場。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汽車停在了大門口。
誰也沒有對此產生特別的注意——有人誤了航班,家常便飯……
我掏出阿琳娜的字條,看了看「羅盤」。
指針微微擺動著,但是暫時還指著一個方向。
科斯佳感覺到我靠近了嗎?格謝爾對此胸有成竹。
等待我的是什麼?
儘管說來奇怪,但是在這一刻之前我確實沒有感到恐懼。心裡不願意把科斯佳當做敵人——而且是那種會殺人的敵人。我是二級魔法師,這個級別根本就不能算低。我的身後是守夜人巡查隊的所有力量,而現在,這是破天荒的事,還有守日人巡查隊的力量。單槍匹馬的一個吸血鬼能夠把我怎麼樣,即使他是高級吸血鬼?
可是此刻我想起了維傑斯拉夫那張齜牙咧嘴的臉。
科斯佳殺了他。戰勝了他。
「拉斯,」我簡短地說。「我有個請求……跟我走。保持距離。要是發生什麼事……以後會有人來找你,你把情況告訴他們。」
拉斯喝了一口酒,把空酒壺扔在座位上,通情達理地說:
「為什麼不呢?走吧,小白臉劍客!」
看來,現在他對什麼都不在乎了。喝醉——這在某種程度上說是防禦吸血鬼的一個好方法。醉漢的血吸血鬼是討厭的。而酩酊大醉者的血——甚至對吸血鬼有毒。大概,正因為如此吸血鬼總是更喜歡歐洲,而不是俄羅斯吧?
不過吸血鬼絕對不是非要喝人的血不可。飲食歸飲食,正事歸正事。
「別靠近,」我又說了一遍。「保持距離!」
「保護好自己,頭兒!」羅曼請求說。「祝你們成功!我們指望你們了!」
我看了看他,想起了扎武隆的臨別贈言。
我們多麼相像。
我們大家多麼相像——他者和人類,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
「平靜,從容,不挑釁,」我對自己說,眼睛瞧著在機場大樓門口旁抽煙的一個男人。這裡進出的人大部分都是知識分子,系著領帶。穿著橙色工作服的女清潔工在抽女主角香煙,站在他們旁邊看起來怪怪的。「平靜,溫和……」
我朝大樓走去。抽煙的人閃到邊上,讓出一條路來——我體內現在積蓄的力量太多了,甚至連普通人也能感覺到這種力量的存在。
感覺到了——便明智地讓到邊上去。
進去時我四處張望——拉斯和善地微笑著,慢騰騰地跟著。
你在哪裡,科斯佳?
你在哪裡,從來沒有為了獲取力量而殺過人的高級吸血鬼?
你在哪裡,幻想著成為廉價的好萊塢打鬥片里的世界主宰的傢伙?
在那裡,那個當你還是小吸血鬼時,企圖欺騙自己命運的地方……
我要殺了你。
不是「應該殺」,不是「能夠殺」,不是「願意殺」。不需要任何解釋。我經受了「應該」——含著眼淚,流著鼻涕,在知識分子的自我反省和自我辯解中經受。我經受了「能夠」——懷著一個三級魔法師、一個達到了自己極限的他者的情結拚命掙扎著經受。我經受了「願意」——藉助情感和慾望,憤怒和憐憫來經受。
現在我只不過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情。
對我來說,假裝的理想和虛偽的目標是一樣的,口是心非的口號和兩面派的公理沒什麼不同。我不再相信光明,也不再相信黑暗。光明——只不過是光子的流動。黑暗——只不過是光的缺乏。人類——是我們最小的兄弟。他者——是社會中堅。
你在哪裡,科斯佳·紹什金?
不管你的目標是什麼——是古老的東方法器,還是成億的中國魔法師大軍——我都不會讓你得逞。
你在哪裡?
我在大廳中央停下——外省機場不太寬敞的候機廳。我好像感覺到了他……
一個渾身汗淋淋的男子拖著行李箱撞到我身上,他向我道了歉之後繼續往前走。我匆匆一瞥,發現了他身上的生物電場——沒有被激發的他者,光明力量,他八成是害怕乘飛機,等到安全抵達了目的地,便全身放鬆下來,心平氣和——所以才引人注目。
此刻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
會不會是科斯佳呢?
我轉過身去,好像有人叫我似的,眼睛盯住掛有「工作人員通道」牌子和密碼鎖的那扇門。
任何人都聽不見的旋律在機場的嘈雜聲中縈迴。
好像是他在叫我。
我向密碼鎖伸出一隻手,按鈕便聽話地亮了起來。4、3、2、1。設計得非常狡猾的密碼……
我打開門,四處打量,向拉斯點了一下頭,小心翼翼地,以免鎖舌彈出,掩上了門。
這裡有幾條空蕩蕩的走廊,走廊里塗著暗綠色的油漆。我沿著一條走廊向前走去。
旋律更響亮了,在空中盤旋著、向上飛去,然後又落下來。彷彿是古典吉他的奇妙的彈撥聲——以及小提琴尖細的音符。
這是真正的吸血鬼的呼喚聲,瞄準你的呼喚……
「我得趕緊,我得趕緊,」我小聲嘟噥著,一邊拐向另一扇密碼鎖門。身後響起砰的一聲——這是拉斯緊跟著進來了。
新的鎖,新的密碼,3、8、1。
我推開門——來到了飛機起飛場。
大肚子空中客車在混凝土機場上慢慢移動著,接著,渦輪發動機發出隆隆的響聲,空中客車滑到圖波列夫的起飛線上。
離大門約五米處站著科斯佳。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型精製塑料公文箱——我明白了,裡面放著《富阿蘭》。科斯佳身上的襯衣破了——彷彿在某一刻突然變得太小而被撐破了。
看來,從火車裡跳出來以後,他沒有完全把衣服脫掉就變了形。
「你好,」科斯佳說。
音樂消失了,停在了半個音符上。
我點點頭:
「你好。你很快就飛到了嘛。」
「飛到?」科斯佳搖搖頭。「不……蝙蝠要飛這麼長的距離是困難的。」
「那你變成了什麼?狼嗎?」
荒唐而不失文雅的對話以科斯佳完全荒謬的回答結束:
「兔子。巨大的兔子。不慌不忙地跳過來……」
我忍不住嘿嘿笑起來,想像著一隻巨大的兔子順著籬笆奔跑,經過小溪,遠距離一跳就渡過。遇到柵欄,輕鬆一跨就翻過。科斯佳攤開雙手:
「嗯……確實很可笑。你怎麼啦?我的手沒有太重吧……沒打掉你的牙吧?」
我竭力咧開嘴大笑。
「對不起。」科斯佳顯得真的很難過。「這全都是出乎意料的。你怎麼猜到,書在我這裡?因為雞尾酒?」
「是的。為了咒語需要十二個人的血。」
「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