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幹了一件不務正業的事,吸血鬼科斯佳大概會把蒼白的嘴一撇,告訴我,他認為我太幼稚……
起初我到「阿索」去了一趟,換上牛仔褲和樸素的襯衣,然後去離得最近的一個普通院子——在那種乏味的九層預製板樓房住宅區就可以找到。在那裡我欣喜地發現了一個足球場,幾個閑著沒事幹的高年級學生正在踢一隻脫了皮的足球。不過那裡還有幾個年輕男子,畢竟世界盃足球賽才剛剛結束,雖然那場比賽讓我們國家隊丟盡了臉,但畢竟起了鼓勵民眾踢球的作用。在為數不多的保全下來的院子里重新出現了逝去的、似乎是完全具有庭院特徵的精神。
他們同意我參加比賽,加入那個只有一個成年男子的球隊。那人大腹便便,但是動作相當靈活,待人非常熱情。我足球踢得很差勁,不過這裡並不是世界盃冠軍雲集的地方。
我在塵土飛揚的瓷實的地上奔跑了將近一個小時,大聲喊叫,對著破金屬網球門射球,好幾次甚至射中了。有一次,一個身材魁梧的十年級大孩子竟然設法機靈地絆了我一下,然後善意地笑了笑。
但是我沒有感到委屈,也沒有不高興。
比賽結束後——好像是自然而然地結束的,我去了最近的一個商店,買了一些礦泉水和啤酒。也給學生球員買了貝加爾湖牌汽水。他們的首選當然是可口可樂,不過該拋棄這些糟糕的洋飲料了。
一想到過度的慷慨將引起各種各樣的猜疑,我便感到悶悶不樂。所以說行善必須適度。
同「自己的」和「對方的」比賽選手告別後我來到海濱浴場,在有點臟但十分涼爽的水中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海水浴。「阿索」豪華的宮殿矗立在邊上。
就讓它去矗立著吧。
最可笑的是我明白了,一定也有某個黑暗巫師像我這樣過日子。不是那種年輕氣盛、如同品嘗新鮮牡蠣和玩弄高價娼妓那樣喜歡追求新鮮、刺激的黑暗力量,而是見多識廣的黑暗力量,他經歷過世上的一切事情——虛空的虛空。
他也會沿著小足球場奔跑,大聲喊叫,對著笨拙地罵娘的小毛孩吆喝:「住嘴,小毛孩!」然後去海濱浴場,在混濁的海水中戲水,躺在草地上,眼睛望著天空……
差別在哪裡?好吧,如果是低級的黑暗力量就沒什麼可說的。他們是妖怪。他們為了生存不得不殺戮。這是任何詭辯都無法改變的事實。他們就是邪惡。
真正的界限在哪裡?
為什麼有時候它會消失?在這樣的時刻,當一切單單只為了一個想要成為他者的人類時?單單只為了這個原因!就投入這麼多力量搜尋!黑暗力量、光明力量、宗教法庭……並非我一個人在辦這個案子,我只是被推著向前的一個小卒子,被分到這個地區進行偵察。格謝爾皺眉頭,扎武隆板起臉,維傑斯拉夫齜牙咧嘴。有個人類想要成為他者!逮住他,追!
而誰又不想呢?
不是想要吸血鬼的永遠饑渴,不是想要變形人的瘋狂行徑,而想要過上魔法師那種像樣的生活,同時擁有一切人類所擁有的世俗生活。
而且會更好些。
那時你從廢棄的汽車裡搬出一台昂貴的音響主機時將不會害怕被抓。
你不會患上任何流感,要是你得了不治之症——黑暗巫師或者光明力量的良醫願意為你效勞。
你不會考慮,如何活到工資用完的那一天。
你不會害怕夜晚的大街和醉鬼的腳步。
你甚至對警察局都無所畏懼。
你相信你的孩子放學以後會安全地回到家裡,不會在大門口遇上瘋子……
是啊,當然,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你的親人們安然無恙,他們甚至從吸血鬼的抽籤名單中被排除掉了,儘管你沒有辦法讓他們免於衰老和死亡。
不過這畢竟還十分遙遠。在遙遠的將來的某個地方。
而總的來說,成為他者要快活得多。
況且,拒絕被激發,你得不到任何好處,甚至親人們也有權叫你傻瓜。要知道成了他者,你才能保護他們。比如謝苗所述說的……莊稼漢的牛被毒死了,他那個身為他者的兒子便能向巡查隊求援調查,畢竟是親骨肉嘛,毫無辦法。
我全身抽搐,好像電流從我身上通過一樣。我跳起來,凝視著「阿索」。
光明魔法師為什麼會輕率地答應人類履行任何他想要的諾言呢?
只有一個原因!
就是這個,線索有了。
「你琢磨出什麼來了,安東?」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轉過身去,透過墨鏡鏡片看了一眼科斯佳。他只穿了一條泳褲,這種裝束在海濱浴場再合適不過了,不過他戴了一頂白色兒童太陽帽,那帽子安在頭頂上,活像一頂民族繡花帽(恐怕是恬不知恥地從某個小孩頭上搶來的)鼻子上還架著一副墨鏡。
「被太陽灼痛了吧?」我挖苦地問道。
科斯佳皺了皺眉頭:
「會壓迫我,它掛在天上,像熨斗一樣……你說說,你不覺得熱嗎?」
「熱,」我承認,「不過那是另一種熱。」
「咱們別鬥嘴了行嗎?」科斯佳請求說。他坐到沙堆上,厭惡地從腳底下踢掉煙頭。「我現在只有在夜裡才游泳。來這裡只是為了跟你聊聊。」
我覺得很慚愧。我面前坐著一個憂鬱的年輕男子,儘管他是個非生物。不過我還記得在我家門口猶豫不決的那個鬱悶的半大孩子。「您不該邀請我來做客,我是吸血鬼,夜裡我會來咬您……」
這個男孩堅持的時間夠長了,只喝豬血和供血者的血。幻想重新成為活生生的人。「像匹諾曹那樣」,不知道是讀了科洛迪 的童話,還是看了《人工智慧》 ,他找到了真實的對照。
要是格謝爾沒有派我去獵捕吸血鬼就好了……
不,這都是鬼扯。本能總是會佔上風。科斯佳也會獲得許可證去吸人血的。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權利挖苦他。我畢竟佔有極大的優勢——我是活著的。
我能夠問心無愧地接近老人,恰恰是問心無愧——先前維傑斯拉夫之所以耍滑,並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厭惡,才讓他不想與老太太接近的。
是羞愧。
「對不起,科斯佳,」我說,在他邊上的沙子上躺下來。「咱們聊聊吧。」
「我覺得,『阿索』的常住居民毫不相干,」科斯佳悶悶不樂地說。「主顧一定是在偶爾到那裡去的人當中。」
「不得不把所有人都查一遍。」我不自然地嘆了口氣。
「還有那件討厭的活兒。必須找出叛徒。」
「我們不正在尋找嗎。」
「我知道你是怎樣尋找的……我明白,那是你們的人,對不對?」
「什麼話!」我被激怒了。「完全有可能是黑暗使者犯了規……」
我們討論了一會兒局勢。看來,我們似乎是同時得出一致結論的。
只是我現在得到的線索似乎領先科斯佳半步。但我不打算告訴他。
「那封信投到了一大堆建築工人送到郵局來的信中,」科斯佳沒有懷疑我的心機,說道。「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了。所有這些外籍工人都住在那間舊學校,那裡有他們的宿舍。在一樓,門衛的桌子上堆放著所有信件。早上有人去郵局寄信。對他者來說,分散門衛的注意力混進宿舍毫不費力……或者只是等到門衛去解手時進去。他把那封信扔進了一大堆信件中。就這樣!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想得真周到。」我同意。
「依照光明力量的行事作風,」科斯佳皺了皺眉頭。「總是損人利己。」
不知為什麼我並未感到委屈,只是嘲弄地笑了笑,隨即轉過身子,看著天空,看著和煦的陽光。
「好吧,我們也常這麼做……」科斯佳嘟噥道。
我沉默不語。
「怎麼,你敢說,你們從來也沒有利用過人類達到自己的目的嗎?」科斯佳被激怒了。
「有過。利用過,不過從沒有害過人。」
「就是在這件事上,他者也沒有害過人,只是利用。」科斯佳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完全忘了他剛剛用過「損人利己」一詞。「我是這麼考慮的……順著這條線索繼續找下去有沒有意義呢?眼下叛徒把所有的蛛絲馬跡都掩蓋得嚴嚴實實。我們將要跟在幻影后面追蹤……」
「聽說兩天前兩個『阿索』的保安發現灌木叢里有可怕的東西,」我說。「他們甚至還開了槍。」
科斯佳眼睛一亮。
「你已經查過了?」
「沒有,」我說。「我偽裝了身份,沒法查。」
「可以讓我去查嗎?」科斯佳渴望地問。「聽著,我知道,這是你的管轄範疇……」
「查吧。」我同意說。
「謝謝了,安東!」科斯佳滿面笑容,相當激動地用拳頭捶了一下我的肩膀。「你畢竟是個正直的男子漢!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