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的摩托車不錯,假如這個含意模糊的詞能夠用於稱讚「哈雷」牌摩托車的話,無論「哈雷」的基本款——常見的「哈雷·戴維奇」,還是其他的款型。
小虎幹嗎需要它,我不知道,我猜測她一年頂多騎一兩次。大概這個東西的意義與她那幢只在休假時才用得上的別墅一樣。不過幸好有它,我們還不到下午兩點鐘時就回到城裡了。
謝苗技藝高超地駕駛著笨重的兩輪摩托車。我永遠做不到這點,就算我施法術啟用「技術熟練」的記憶模式,並完全忽略現實世界的交通標誌,也還是不行,我可以用幾乎與他一樣的速度行駛,只不過要消耗相當大的儲備能量。謝苗卻只是在稀鬆平常地開車——和人類司機相比他的全部優勢恐怕就在於他有著豐富的經驗。
就算以一百公里的時速開車,空氣也仍舊是熱的。風像粗糙扎人的熱毛巾一般拍打著臉。好像我們是在穿越一個爐膛——一個沒有盡頭的燒瀝青的爐膛,裡面擠滿了已經被太陽烤熟的、正在費勁地爬行的汽車。有三次我覺得我們就要飛進一輛汽車或撞倒一根突然冒出來的電線杆。
恐怕我們不至於會撞死吧,如果夥伴們感應到了並迅速趕來,卻要為我們收拾碎屍,恐怕不會是什麼愉快的事。
我們順利抵達了目的地。在過了市區的外環線之後,謝苗大約有五次利用了魔法,只是為了引開城市交通警察的視線。
謝苗沒有問地址,儘管他從沒有去過我那裡。他在大門口停下車,熄了火。幾個在兒童遊戲區里狂飲著廉價啤酒的半大孩子們頓時安靜了下來,直瞪瞪地盯著摩托車看著。啤酒、瘋狂蹦迪、一個活潑好動的女友和胯下的「哈雷」摩托車——生活中有著如此簡單和明確的夢想該有多好。
「你早就預見到了嗎?」謝苗問。
我打了個寒戰。事實上我並沒有特別對誰說過我有這種能力。
「相當早了。」
謝苗點點頭。朝上面我的窗戶看了看,好像有什麼引起了他的疑慮,但他沒有深究。
「要不我和你一起上去?」
「喂,我好像不是姑娘,還讓你送我到大門口。」
魔法師笑了,說:
「你別把我和伊格納特弄混了。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也許凡事都要小心。」
摩托車發動起來了,魔法師搖搖頭說:
「有點不太對勁兒,安東。好像要發生什麼似的,小心點。」
摩托車猛地衝出了原地,在年輕人的一片驚嘆聲中,輕鬆地駛進了一輛停著的「伏爾加」和一輛緩慢行駛著的「日古力」之間的窄道。我看了看後面,搖搖頭。我不用任何預見未來的能力也知道,謝苗將會在莫斯科飆一整天摩托車,然後跑到一家搖滾同好俱樂部,在那裡呆上一刻鐘,就會引出一大堆關於一個瘋狂的老摩托車手的傳奇故事來。
要小心……
小心什麼?
重點是,我為什麼要小心?
我走進大門,本能地按了大樓密碼鎖的密碼,再按下電梯按鈕。我早晨還在休假中,和朋友們在一起,一切都是那麼好。
一切如舊,只有我不在那兒了。
據說,一個光明魔法師要離經叛道之前,會有一些如同「迴光返照」般的預兆,就像病人在癲癇發作時一樣,會盲目地使用法力;比如用火球消滅蒼蠅和用戰鬥的咒語劈柴,比如與心愛的人發生爭執;意外地與朋友吵架,以及與另一些人莫名其妙地親密起來。所有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而且我們大家都知道,光明魔法師一旦要離經叛道的話,結果會怎麼樣。
要小心……
我走到門口,伸手拿鑰匙。
不過門沒有鎖上。
我的父母也有鑰匙。不過他們從來不會不預先告知,就從薩拉托夫跑到我這兒來的。而且,要是他們過來的話,我會有感覺的。
一般的人類強盜不可能闖入我的住宅,門口牆上的障礙魔咒會使他止步。對他者來說這個魔咒也是一道屏障。當然要越過它們也並非不可能,只是法力高低的問題。但是警報系統應該會對闖入者有反應的!
我站著,望著門和門櫃之間的一道窄縫,一道不可能會有的縫隙。我透過黃昏界看了看——但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我沒有隨身攜帶武器。手槍放在家裡。十個戰鬥用的護身符也放在家裡。
也許應該按照行動守則辦事。守夜人巡查隊的工作人員發現外人潛入處於魔法保護下的住宅時,應該通知值日作戰隊員和監護人,之後……
我一想到要呼叫兩個小時前眨眼間就驅散了整個守日人巡查隊的格謝爾,遵守行動守則的想法立即煙消雲散。我交疊起手指,念起咒語「速凍」。這大概是因為我想起了謝苗的這一招很見效吧。
要小心?
我推開門,走進原本是我自己的、但轉瞬間卻變得陌生的公寓里。
我一邊進去,一邊猜測,誰會有足夠的力量和勇氣,厚顏無恥地不經邀請就來到我家裡。
「你好,頭兒!」我一邊朝書房望了望,一邊說道。
從某個角度來說,我也沒有叫錯。
扎武隆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奇怪地揚起眉毛。他把正在閱讀的《論據與事實》報放到一邊,仔細地摘下細細的金絲邊眼鏡,然後才回答說:
「你好,安東。你知道,我要是成為你的頭兒會很高興的。」
他微笑著,這個超級黑暗魔法師,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隊的頭兒,像往常一樣,穿著一套非常講究合體的黑西服和淺灰色的襯衫,身形瘦削,頭髮剪得很短,完全看不出年齡。
「我搞錯了,」我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扎武隆聳聳肩膀說:
「去拿好你的護身符。它在桌上放東西的地方,我感覺得到。」
我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條掛在鋼鏈條上的骨制的頸飾。我握在手中,覺得護身符開始發熱了。
「扎武隆,你沒有權力指揮我。」
黑暗魔法師點點頭說:
「很好。我只是不想讓你對自己的安全有任何懷疑。」
「你在一個光明魔法師的家裡幹什麼,扎武隆?我有權訴諸法庭。」
「我知道。」扎武隆揮了一下手,「我全都知道。我不對。我愚蠢。我讓自己置身於被動的地位,讓守日人巡查隊也很被動。但我不是以敵人的身份來你家的。」
我沒做聲。
「是的,你可以不用擔心觀察裝置,」扎武隆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們的人也好,宗教法庭委任的那些人也好,你都可以不必擔心。我能使他們,這樣說吧,能使他們入睡。我們今天說的一切將永遠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對人可以相信一半,對光明使者,可以相信四分之一,對黑暗使者永遠不要相信。」我低聲含糊地說。
「當然。你有權不相信我的話。理應不相信!但是我請你聽完。」扎武隆突然微笑了一下,態度出奇的坦率謙和。「你不是光明使者嗎?你應該幫助請求幫助的人,甚至是幫助我,我就是來請求你幫助的。」
我猶豫了一陣子,然後走到長沙發前坐了下來。我既不脫鞋,也不摘下掛在身上的飾物,生怕自己會可笑地扮演成一個與扎武隆廝殺的人。
有外人在我自己的家裡。我的房子是我的堡壘,在巡查隊工作的幾年內我幾乎相信了這一點。
「首先——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問。
「我先是拿了一把普通的萬能鑰匙,但是……」
「扎武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保安系統的障礙可以清除,但不會失靈的。它們在別人潛入時應該起作用的。」
黑暗魔法師嘆了一口氣。
「是科斯佳幫助我進來的。你不是允許他進來嗎?」
「我希望他成為我的朋友,儘管他是吸血鬼。」
「他是你的朋友,」扎武隆微笑了一下,「而且想幫助你。」
「按他自己的方式。」
「按我們的方式,安東。我來你的家,沒打算傷害你。我沒有看保存在你這裡的公文,沒有留下跟蹤標記,我來是想跟你談一談。」
「說吧。」
「我們兩個都有個問題,安東。同樣的問題。今天這個問題已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我知道,一看到扎武隆,我就知道他要談什麼。所以我只是點點頭。
「很好,你明白我在說什麼。」黑暗魔法師身子往前移動了一下,嘆了口氣,「安東,我不會製造幻象。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不同的。我們對自己職責的理解也不相同。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之間也會產生交叉點。以你們的觀點看,我們黑暗使者在某些方面可能要遭到譴責。我們有時行動的方式與你們完全不一樣,而且按照我們的秉性,我們不太愛護人類,儘管是不得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