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走進飯店時態度是那麼自信,好像他每天都來這兒吃早餐似的,但情況並非如此。
他直接朝一個坐在餐桌前的皮膚黝黑的矮個子男人走去,好像他們早就認識似的,不過這也不是事實。他走到餐桌前,緩緩地跪了下來。他不是「撲通」一聲跪倒,也沒有以額觸地,他跪得平靜而自然,不失尊嚴,沒有低三下四。
從旁邊經過的侍者咽了一下唾沫,然後轉過臉去。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像這種黑幫的小嘍啰在老大面前奴顏婢膝的情形他見得多了。不過這個小夥子不像小嘍啰,而那個男人倒是像老大。
而且情況有些不妙。這種不妙的預兆他感覺到了,他知道情況會比黑社會算賬還要危險。他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但他感覺到了,因為他是個他者,儘管還沒有被激發。
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就徹底忘記了剛剛看到的場面。儘管他心裡仍殘留了一些不安的感覺,但那究竟是為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
「站起來,阿利舍爾,」格謝爾輕輕地說,「站起來。我們這兒沒有這種習慣。」
小夥子站了起來,在守夜人巡查隊的頭兒面前坐下了。他點點頭說:
「我們那兒也是,現在已經不習慣這麼做了,但父親要求我跪在您面前,格謝爾。他是個守舊的人。要是他在這裡的話也會跪下的,可惜他已經不能這麼做了。」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是的,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也親身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把他的痛苦傳給我吧,阿利舍爾,傑翁那和人類女子所生的兒子。」
「收下您所要求的那種東西吧,格謝爾,除惡者,與不存在的諸神平起平坐的人。」
他們對視了一下,然後格謝爾點點頭道:
「我知道兇手是誰了,你父親的仇指日可報。」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不,你不能,你沒有權利。你們是非法進入莫斯科的。」
「吸收我加入你們的巡查隊吧,格謝爾。」
守夜人巡查隊的頭兒搖搖頭。
「在撒馬爾罕我是最優秀的,格謝爾。」小夥子專註地看著他,「別笑,我知道,在這裡我會是最後一名。吸收我參加巡查隊吧,讓我做您學生的學生,做一條用鏈條拴住的狗。我以父親的名義請求您,吸收我加入巡查隊吧。」
「你的請求太過分了,阿利舍爾。你這是請求我讓你去死。」
「我已經死過了,格謝爾。當父親死的時候,我就和他一起死了。我笑著走開了,而父親卻留下來把黑暗力量引開了。我跑到地鐵里去了,而他的骨灰在被人用腳踐踏。格謝爾,我有權請求。」
格謝爾點點頭。
「好吧,就這樣吧。你就留在我的巡查隊,阿利舍爾。」
小夥子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錶情,他點點頭,立刻用手掌按住胸口。
「你們帶來的東西在哪裡,阿利舍爾?」
「在我這兒,主人。」
格謝爾默默地把手從桌子上伸過去。
阿利舍爾解開腰帶上的包,很小心地取出一隻長方形的粗布小包。
「收下它,格謝爾,解除我的責任吧。」
格謝爾的手掌按住了小夥子的手掌,手指合攏起來。過了一會兒,當他把手拿掉時,手中什麼也沒有了。
「你的任務結束了,阿利舍爾。現在我們休息一下。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喝點酒、睡睡覺,回憶回憶你的父親。我會告訴你我還記得的一切。」
阿利舍爾點點頭。看不出他是對格謝爾的話感到滿意,還是只是服從他的所有旨意。
「我們還有半個小時,」格謝爾順口說,「然後黑暗使者會到這裡來。他們還是找到了你的蹤跡。已經太遲了,不過他們還是找到了。」
「要發生戰鬥了吧,主人?」
「不知道。」格謝爾聳聳肩膀,「有什麼區別?扎武隆在很遠的地方,其他人對我來說不可怕。」
「要發生戰鬥了。」阿利舍爾若有所思地說,他環視了一下餐廳。
「把所有的客人都驅散吧,」格謝爾建議,「溫和些,別使人感到討厭。我要看看你的本領。然後我們一邊休息一邊等待我們的客人吧。」
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大家都睡醒了。
我在涼台上等人,很隨意地躺在躺椅上,伸出腳,不時地喝幾口高腳杯里的滋補汁。我感覺不錯——一種受虐淫患者才會喜歡的甜蜜痛楚。當有人從門裡出來時,我就友好地一揮手,並用叉開的五指向空中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以示問候。遊戲是兒童式的,所以大家都報以微笑。哈欠連天的尤利婭看到這種問候儀式後尖叫了一聲,然後放出了一道彩虹以示回應。我們比賽了兩分鐘,然後兩人合力築成了一道奔往樹林的相當大的弧光。尤利婭說,她要去尋找放金子的瓦罐,於是高傲地在五顏六色的拱形虹下走了過來。一條獵狗順從地跟在她腳旁跑著。
我等待著。
我等候的人中第一個進來的是蓮娜。她興高采烈,精神飽滿,穿著一件游泳衣。她看到我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匆匆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大門口跑去。欣賞她的一舉一動是件愉快的事,她身材苗條,動作優美,充滿活力。現在她正在微涼的水中游泳,一個人嬉戲一陣子,然後胃口來了就會回來吃早飯。
緊接著來的是伊格納特。他穿著游泳短褲和橡膠拖鞋。
「你好,安東!」他高興地打了個招呼,走過來,拖過旁邊的一把躺椅,一屁股坐在上面。「情緒如何?」
「充滿鬥志!」我端起酒杯說。
「好樣的。」伊格納特用目光尋找酒瓶,沒有找到,便把嘴唇伸向吸管,不管不顧地從我的酒杯里喝了一口。「調得太淡了。」
「我昨天已經喝夠了。」
「這是對的,要保重身體,」伊格納特建議道,「而我們昨天整個晚上都在狂飲香檳,然後夜裡又喝白蘭地。我還擔心頭會痛,但是,沒什麼,一會兒就過去了。」
想怪他都怪不了。
「伊格納特,小的時候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問。
「衛生員。」
「為什麼?」
「噢,有人告訴我,男孩不能當護士,而我想給人治病。於是我決定,長大了就當衛生員。」
「好,」我讚歎道,「那為什麼不當醫生呢?」
「責任太大,」伊格納特自我批評地承認道,「而且還要學習很長時間。」
「你當過衛生員嗎?」
「是的,我在急救中心呆過,在精神科也呆過。醫生們都喜歡和我一起工作。」
「為什麼?」
「首先,我很有魅力,」伊格納特說,還帶著一貫的單純稱讚自己。「我和男人、女人都能很好地溝通,使他們安心,並自願上醫院接受治療。其次,我看得出什麼人是真的病了,什麼人的病是瞎想出來的。有時候只需要輕聲跟他談談,解釋說他一切正常,不需要打針。」
「醫學可能因此損失不小。」
「是啊。」伊格納特嘆了口氣,「但是頭兒說服了我,說在守夜人巡查隊我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是這樣嗎?」
「也許是。」
「沒意思。」伊格納特沉思地說,「你不覺得無聊嗎?我已經想開始工作了。」
「我好像也是。伊格納特,你有什麼愛好嗎?就是工作之餘。」
「你幹嗎問這個?」魔法師驚訝地問。
「就是很想知道。難道這是秘密?」
「我們之間有什麼秘密?」伊格納特聳聳肩膀,「我在收集蝴蝶。我有世上最好的收藏品,它們佔滿了兩個房間。」
「確實不錯。」我同意道。
「你無論如何要去看看,」伊格納特建議道,「和斯維塔一起去,她說她也喜歡蝴蝶。」
我笑起來,笑了那麼久,都讓他覺得不自在了。伊格納特站起來,猶猶豫豫地微笑著,說:
「我走了,去幫著準備早飯。」
「祝你成功,」我勉強地說。但當我們熠熠生輝的花花公子走到門口時,我到底沒有忍住,對他喊道:「喂,頭兒擔心斯維塔不是沒有理由的,是不是?」
伊格納特以優美的手勢托住下巴,想了一會兒說:
「你知道,確實不是沒有理由的。她真的是有點緊張,怎麼也放鬆不了,要知道她面臨著偉大的事業,可不像我們。」
「那你有沒有儘力呢?」
「看你問的!」伊格納特生氣地說,「一起來吧,說真的,我會很高興的!」
杜松子酒變熱了,杯子底下的冰塊化了。吸管上留下了一點點口紅痕迹。我搖搖頭,放下杯子。
格謝爾,你不可能預見所有的事。
但是為了與你廝殺一場——當然不是進行魔法決鬥,這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