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女王御用律師莉蓮·巴金妮好好諷刺了約翰·韋格弗一頓。
「探長,由於你找回遺失了的珍·奧斯汀小姐的信函,今天報上都大事稱頌你。報紙把你的大名與福爾摩斯、馬波小姐等人並提。你怎麼會想到這個令人快樂的發現呢?套用奧斯汀小姐本人的用詞,是因為先前研究的結果?還是一時衝動所致?引導你到信函藏匿處的到底是理智還是情感?」
韋格弗皺了皺眉說:「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像你這麼靈敏的男人,竟然聽不懂這話,實在令人驚訝。讓我換個方式講好了,是誰向你密報的?」
韋格弗有如拳擊手般地,身子向後晃。
「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猜想一定有人密報,否則昨天早上你不會突然心血來潮下令搜房子。」
「沒錯,不是心血來潮。」
「那麼……」
韋格弗用舌尖慢慢舔繞著唇。經過一段停頓之後,巴金妮太太說:「你明白我這次的問題嗎?」
「明白。」
「那你就一定要回答才行。」
「有人打電話來——」他輕輕說。
「大聲點,探長。」
「前天晚上有人打電話到巴斯總局,我們還來不及問對方姓名他便掛斷了。」
「所以,是有人密報沒錯。但昨天你的供詞里卻沒有提到。」
「當時我不認為有必要提到這一點。」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我當時實在也沒有把你看做是渴求名望的人。現在我們都知道有個密報的人,我這樣說對嗎?」
「對。」巴金妮太太走到一邊,兩手放在後面。
「讓我們接著考慮另外一點。昨天你告訴大家這個驚人的消息時,我們是不是理當推論——但我們卻沒有那樣做——被告狄卓克生太太拿了那兩封信,並且藏在她的梳妝台?」
「我只是單純報告我的發現而已。」韋格弗防衛地說。
「那麼,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了,你發現信函時驚不驚訝呢?畢竟,在前一次的搜查中,你已經徹底搜過了。」
「我昨天解釋過了,在我們第一次搜查時,一定忽略了——」
「噢,探長,不要小看自己。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有人在最近潛進屋內把信函藏在那裡?」
韋格弗把目光投向檢方所坐的那張桌子,但沒有人提供任何協助。
「我不認為有這個可能,那房子一直都鎖著。」
「那麼,假如告訴你,房子後面的起居室的框格窗最近曾被人撬開,但銅扣仍照樣用螺絲固定成原來的樣子,你聽了會吃驚嗎?」
「真的嗎?」倒霉的韋格弗說。
「這是我獲得的訊息。韋格弗先生,你是一名警探,我建議你調查一下。我們大家對你的發現,以及發現後的推斷,將十分感興趣。我們很誠懇地認可你昨天的供詞,不過,懇求法庭寬容,我要大膽地說,那段供詞帶有驕傲及偏見的色彩。庭上,我問完了。」
法官看起來有點感到好笑的樣子,他上身前傾,下巴靠在右手上。
「約伯爵士?」
檢方席的桌子上,一陣紙張急急翻動的聲音,更顯出他們的困惑。
「庭上,以目前的情況,我們提議就探長的直接證據來質詢。」
「那就照你建議的進行。」
接下去的一小時又五十分鐘是一段較不具傷害的「演習」——一連串繁瑣的警方調查摘要報告。先回頭從秋谷湖發現屍體講起,再慢慢談到德納被起訴為止,約伯爵士很有技巧地一步一步重建一點:韋格弗是個可靠的證人。
值得稱讚的是,韋格弗的證詞經得起挑戰。他說話又恢複了先前的自信,而且當他回答時還執意麵對著陪審團,他的話簡明直率。他不再遲疑。他一定已經察覺戴蒙在公眾席中注視著他。不過,對於第一階段由戴蒙負責的調查,他的回憶倒是無可挑剔——湖邊搜索、遲遲不能指認死者身分、電視和報紙頻頻要求最新發展的消息、最後賈克曼教授才出面指認屍體等等。約伯爵士引導他講述前往約翰布萊登宅邸的過程、與賈克曼的約談、與美國學者強克博士的越洋電話訪談(強克寄來的宣誓書由檢方存檔)。韋格弗又說明警方如何查詢倫敦大學學院、法國航空,以確定賈克曼的不在場證明;還說明調查重點如何轉移到德納這邊。
「你們去找她約談時發生了什麼事?」
「她從屋子後面逃跑。我追出去,但她駕著賓士車跑走了。後來,在離房子不遠的一條小路上,她的車子跟另一輛車子迎面相撞,是輕微的碰撞。」
「她受傷了嗎?」
「沒有,先生。」
「她有沒有承認當時企圖躲警察?」
「她自己是說:『我當時試圖逃跑。』」
整個早上,如此這般進行著。這樣集中了整個過程的案件,聽者不可能產生什麼合理的懷疑。約伯爵士無一遺漏,他引導韋格弗講述與德納的約談,並以事實證明,她起初堅稱已無更多事情可以奉告,而實際上卻不然。他於是設計讓她自己坦露,終於促使她承認在兇案發生的當天早上,她曾前往賈克曼家,看見婕若爾汀陳屍在床。最後,韋格弗表示,等法醫化驗所的報告出來,證實屍體曾置於德納的車子的行李廂以後,他才在德納的律師面前正式控告德納謀殺罪。
約伯爵士總結直接證據的質詢時,已是十二點五十分。法庭散會午餐。經過了一早上痛苦的考驗之後,臉色灰白的德納由法警帶回囚房。
她的律師席斯東,在公眾席的樓梯底下等候戴蒙下來。
「你有沒有幾分鐘時間?巴金妮太太想跟你談談。」
「她的記憶力驚人,」戴蒙評道。「六個月前,她曾在這個法庭詰問我。」
兩位律師邀請戴蒙與他們一同到對街吃午餐。
卸除了法庭內的律師假髮和袍子,莉蓮·巴金妮成了這高級酒吧里的台柱。她先喝一口高腳杯內無甜味的雪利酒,再抽一口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香煙。
「老天,瞧瞧老螯子今天早上的成績,」她說。「他運用的戰術是讓韋格弗講久一點,這樣陪審團就會忘記信函那個敗筆。不用怕,我會負責提醒他們。」她抓住戴蒙的袖子。「彼得老兄,這件事算我欠你了。你喝的是什麼呀?」
「柳橙汁,」戴蒙說著,拍拍他頭上的繃帶。
她把一張十鎊鈔票推給席東斯。
「行行好,替自己買杯飲料,我是指啤酒什麼的,並看看他們有什麼吃的。」
桌邊只剩她和戴蒙兩個人時,她說:「我要敲敲你的腦袋。」
「非這樣不可的話,請輕一點。」
「下午我要詰問約翰·韋格弗,我打定主意要問得簡短而且有力,但我一定不能遺漏任何事情。證據裡頭最弱的地方在哪裡?」
「假如我是你的話,就不會費心去注意最弱的地方。」戴蒙告訴她。「朝強處問吧。」
「行李廂內的屍體嗎?」
「對,假如你沒有提議見這次面,我是計畫偷偷告訴席東斯。」
「啊,你知道一些事情?」
「我不會講得那麼自信,尤其是在腦部動了手術之後。我不曉得那些灰色的細胞可信度有多高,但他們確實是加班趕工出來的。」
對於就將披露的那些事,他並非真欲減損其重要性。他享受這一刻的心情,與享受法庭即將出現的大轟動是一樣的。莉蓮·巴金妮這個人,除了待人熱絡以外,腦筋也不失精明。她必能理解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也一定會明白它的意義:滅滅那些穿白外套男人的威風。
「快講出你的重點,親愛的,時間寶貴。」
「假如我推斷沒有錯的話,有一個細節,一個重要的細節,你需要與你的委託人確認一下,她恐怕不曉得那一點的重要性。」
「老兄,以她現在的心情,她沒有辦法明白任何事情的重要性,但我很願意一試。」
「請她回想一下,她帶馬修去約翰布萊登宅邸那個早上,他們看見一個金髮男人走出屋子。」
「那個毒販安迪·卡文崔?」
「是的。她在筆錄中告訴我,當時感覺他很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我認為我們可以刺激一下她的記憶,問她是不是見過他在游泳。」
「游泳?你最好再說明一下,你這個神秘兮兮的老傢伙。」
韋格弗再度進入證人席時,看起來面有憂色。理由很明白:他職業威信的重建,全賴約伯·馬各爵士了。莉蓮·巴金妮詰問時,絕不會手下留情的。然而,公眾席中的彼得戴蒙,此時卻懷著寬恕的心。午餐時,他向巴金妮太太講的最後幾句話是:「韋格弗不是個壞偵探,他雖然錯了,但卻不是壞,你不需要徹底擊敗他。」
她現在站在前面了。
「探長,我不會拖延很久。你已將你的調查做了詳盡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