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列柱商區的夏綠蒂糕餅店內,馬修·狄卓克生正坐著吃第二塊巧克力奶油蛋糕,與他面對面而坐的是賈克曼和戴蒙。他們在這家糕餅店內的後面,找到這張擺在拱門下的桌子。不少購物者和商人都在這裡吃個點心,再打起精神回家。雖然坐在最後面,但置身在這些人潮中,他們三個人仍顯得醒目。戴蒙依舊是那身業已起皺、但他習慣穿著的舊格子西裝,勉強擠進桌子里那半圓形的座位中間;賈克曼則穿著褐色燈心絨外套、黑色襯衫,優雅得足以拍彩色時裝雜誌的特寫;馬修穿著白襯衫、條紋領帶、海軍藍套頭毛衣,學校的運動外套,剛才一有機會便脫掉了。戴蒙早就料到,在這一天的這個時候,他們可以在商區附近找到這男孩——他可能正在扶手電筒梯或升降電梯里調皮搗蛋。結果讓他說中了。現在,剩下來的事,就是怎麼藉由無限量的蛋糕來賄賂,挖到他們想要的訊息。
「你的頭最近如何?」戴蒙問。「我希望沒有再昏倒了才好。」
馬修清楚地察覺到,此刻他在這裡佔上風,所以一點也不急著回答。先瞥瞥鄰近桌的女學生,再舉手摸摸黑色頭髮,最後才坦承:「沒事了。」
「距離上次談話,有一段時間了。那一次也在這裡,對不對?假如你還記得的話,我當時是喬裝的。」由於沒有得到回應,戴蒙又補充說:「我猜賈克曼教授不曉得我曾扮演聖誕老人,除非你向他提過。」
賈克曼很快地說:「叫我葛列格。他也是叫我葛列格。」
這話惹得馬修傻笑起來。由於所得到的回應,至此為止比戴蒙所努力得到的回應要來得正面,所以賈克曼繼續負起說話的責任。
「小馬和我也有一段時間沒見了。由於誤會的關係,他媽媽希望我們不要再見面,後來我當然尊重她的決定。不過,我們曾有過幾次愉快的出遊,對不對,小馬?」
馬修點頭。
很快地,這個設計便顯得可笑起來:兩個大人試著藉由下午茶從一名學生那裡打聽消息。戴蒙只得努力把話講得不像伯叔輩那樣嚴肅。
「你有沒有去拘留所與你媽媽會面?」
點了個頭。
「這星期嗎?」
「星期日。」
「她近來如何?」
「不錯。」
這些簡潔的回答,很難分辨到底是不想回答,還是希望不被打斷好能專心吃蛋糕。
「小馬,我們想幫她。」賈克曼說。
「而我們得靠你的幫助。」戴蒙補充道。
馬修沒有任何表示。
「我不曉得你是否了解這件事有多嚴重,」戴蒙鄭重地說。「你的學校有沒有教你們法律?現在你媽媽已被送去等候謀殺的審判,雖然她有個律師為她辯護,但他必須設法提出合理的疑點才行。你在聽嗎,小馬?」
男孩把空盤子推開,抹抹嘴唇,答說「有啊」,卻轉頭望向別處。
「要再一塊嗎?」賈克曼建議。
「如果能來杯可樂,把蛋糕衝下去的話。」
「回頭找零錢給我。」
他交給他一張五鎊鈔票。
馬修走去自助櫃檯時,戴蒙說:「講到甜頭,這是由狄卓克生太太的辯護費支付嗎?」
「就我們到目前為止所聽到的程度,還不能判斷。」賈克曼說。
男孩回來了,把蛋糕盤子放在桌上,戴蒙眼明手快,把盤子移到馬修拿不到的地方。
「現在,我希望你回顧一件事,你媽媽曾告訴我,去年夏季有一天,她在賈克曼教授家門前看到一件事。你當時跟她在一起。」
馬修沉默著,眼睛看著蛋糕。
「賈克曼太太和一個男人起了爭執。」
「安迪。」
「你說什麼?孩子。」
「安迪。那男人叫安迪。」
「看來你的記憶力不錯。我們想找這個叫安迪的人。你想,假如那個人和賈克曼太太被人看到在吵架——我知道他們是在吵架沒錯——那男人應該就是個嫌疑犯。讓我們測驗一下你的記憶力,看看你能告訴我們多少關於那個人的事。」
「幹嘛?」
戴蒙按捺住不悅。
「孩子,我們解釋過了,要找到合理的疑點。」
「我是說,既然你們可以自己去找他問話,幹嘛問我?」
「假如我們曉得在哪裡可以找到他,我們自然會去找。問題就在這裡。」
「我曉得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什麼?」
「我知道你們可以去哪裡找到安迪。我見過他好幾次了。」
戴蒙的精神為之一振,整個座位都在吱咯響。
「在哪裡?」
「在浴池裡。」
「你是指羅馬浴池?」
「嗯。」
戴蒙把蛋糕推回給男孩。
「多告訴我一些。」
「我已經告訴你了,」馬修說。「你如果想找安迪講話,去那裡找就對了。」
「他在那裡工作嗎?」
「不知道。」馬修塞了些蛋糕進嘴巴。「噯,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好幾次看見他在那下面。」
「你去那下面做什麼?」
「沒什麼。」
這個不想多說的答覆,大概就是他們所能獲得的全部了。不過,男孩喜好虛張聲勢的傾向,竟接著講出一大段話,那是到目前為止,戴蒙從男孩那兒得到的最長的一段話了。
「放學以後我常下去那裡,那是個陰森森的地方,我喜歡。像我這類型的小孩才有膽下去。你必須穿過浴池,而不被安全人員抓到才算數。從史托街的紀念品店走進去,等沒人瞧見時,偷偷從標示著『僅限工作人員進出』的樓梯爬下去——其實,那樓梯就是浴池出口——接著你就在浴池裡了。當然,你要當心安全人員,不過,你如果夠機警的話,就可以一直走過整座浴池,最後走到礦泉飲用室。到了那裡,沒有人會阻止你,因為那裡現在是一家餐廳。我已經走過億兆次了,易如反掌。」
「那就是你看見安迪的地方?」
馬修點頭。
「他在做什麼?」
「東指西指的,多數時候在講話。」
「這麼說,他是嚮導嘍?」
「嚮導之類的。有學生跟著他。」
「學生?」賈克曼說道,面孔突然脹紅。
「不是每次都有學生,有時候他自己一個人。」
戴蒙心中估計著,一下子便想遠了,但得回過神來繼續把話問完。
「所以說,他有可能是在大學任教?」
「不知道。」
馬修接著補充的話,沒有什麼重要性。這段期間,兩個大男人倒沒講什麼。安迪,這個他們假定是婕若爾汀毒品供應者的男人,如果與大學有所關連的話,賈克曼就有些問題得面對了。
他們起身離開時,戴蒙邀請馬修下個星期一放學後,與他同游羅馬浴池。
「先在這裡碰面,」他建議,並技巧地補充說:「如果你來得早,說不定有時間再吃一塊奶油蛋糕。但有件事我要說清楚,我們得從前面正常的入口進去。我如果從後面樓梯偷溜下去,太顯眼了。」
馬修咧嘴笑起來,離開去找他朋友了。
出了糕餅店,走在史托街上時,賈克曼忍不住說:「在你問我之前,讓我先告訴你,我們大學沒有考古系。」
「歷史系呢?」
賈克曼本來搖頭,但突然抬手一拍前額。
「等一等,我弄錯了。今年突然成立一個新的組,只有幾名講師和一年級學生而已。我大概不認識他們任何人。」他停了一停,又說:「我猜你要我去問一下吧?」
「假如你能不驚動任何人的話,」戴蒙說。「我想讓安迪大吃一驚。」
「需要支援嗎?」
「不需要。到時候我自然會讓你知道怎麼回事。」
「老實說,我也很想去那裡,」賈克曼清了清喉嚨說。「最近幾個星期都沒和小馬見面。我喜歡那孩子。」
「喜不喜歡不是這次行動的重點,」戴蒙對賈克曼說,語氣和他以前管理刑事組一樣。「我會再和你聯絡的。」
假如要說真話的話,應該說:那孩子儘管有稜有角,戴蒙也是喜歡他的。
星期一,賈克曼打電話給戴蒙,交代最新消息:大學歷史組有一位兼課講師,名叫安東·卡文崔,但大家都叫他安迪。他的專長是羅馬建築,目前正帶領建築及營造工程的一年級學生研究羅馬浴池。他們每逢星期一和星期二下午四點半集合。透過特殊的安排,在這段研究期間,他們可以在遊客離開後多逗留一小時,直到下午六點。賈克曼的調查證實了那個卡文崔一頭金髮、喜歡陽剛的穿著風格,還有,他是「三項全能」專家。
「什麼專家?」
「三項全能。是一種運動,考驗耐力的極限,等於是三項馬拉松,有賽跑、游泳和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