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時刻 第四章

他氣得沒辦法跟任何人講話就直接離開大樓,穿越街道到對面,結果發現連這個憤而出走的時間都沒算準,因為須再過一個小時,所有酒館才開始營業。他只好一直走,經過公車站,向史托街走去,一邊告訴自己,怒火會逐漸消褪的。對於剛才講的話,他並不懊悔,已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具備充分的理由。假如他當時講得圓滑一點,現在一定還在那裡費力地尋找退場的台詞。別人可能認為他暴躁、剛愎、犯上,沒關係,只要他還有種就好。如果屈服於塔特,結果只是讓自己被排除在刑事組之外當個局外人,等於徒然被判終生囚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就太沒骨氣了。

懊悔嗎?至少他沒有感覺到會促使他再做考慮的悔意。他調到埃文索美塞特警局服務的時間,沒有長到夠他結交友誼深厚的朋友。而且——差不多真是這樣,因為常常聽他在抱怨——最近這幾年,他的工作滿足感一直急驟下降。科學人員接管了警務署刑事偵察課的工作,過去那些了不起的偵探,例如早期警界的一些偶像,比如鮑勃·費邊、傑克·度·羅斯以及「老虎鉗」里得等等,在今天看來,彷彿恐龍般遙遠。他們全都是對上帝誠實的警探。但面對現代化的種種設備,比如電腦、大哥大、照片拼湊人像法、電視播放警察節目、超音波監控、基因特徵學等等,他們是無法作業的。他之所以會這樣想,或許是對剛才在樓上發生的事找下台階,但事實上,他也實在看不出來,置身在現代化的警界,他還能撐多久。過去這幾年,他獲得的成功確實不多。可惜的是,偵破賈克曼謀殺案之後可能獲得的滿足感,機會已失。是的,這一點才是真正的悔憾。

而他最大的擔憂是,這件事可能帶給史黛芬妮莫大的衝擊。假如這突如其來的事都把他驚呆了,那他妻子的反應會糟糕多少倍?可憐的史黛芬妮,她聽到這個消息時,大概會昏倒。他本人至少是親臨現場,而且咎由自取。但發生了這件事,史黛芬妮事先連一點點警訊也沒有。她的世界會塌下來,而且會陷落在裡面。即使在震驚逐漸消褪以後,她仍會深陷絕望,為了房屋貸款以及各種生活的帳單和花費而煩惱。他碰到事情時,會設法處理;但史黛芬妮卻是個天生的杞人憂天者。

在他朝史托街走去的途中,右手邊有一個電器展示場。看見櫥窗內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電器用品,他心生一念,與辭職一樣地衝動,他走進店內,講明要看微波爐。他拋開原則,大發慈悲——他決定不顧一切——選了一台功能特多的微波爐,當場簽付支票。店商答應當天下午就送去給彼得·戴蒙太太。他告訴售貨員,這對他太太會是個好消息。

走出展示場,他繼續向前走。經過柱廊構成的巴斯市入口,來到大修道院的庭園,這是夏天午餐時間他常到之處。時近歲末,觀光客少了,所以他一個人獨佔一大張木椅。只有鴿子仍三五成群留在庭院中,而且幾乎立刻向他圍攏過來,想在他腳邊的石板上尋找麵包屑,由於太專註,連咕咕叫都忘了。一隻沒有系狗鏈的黑色獵犬從綠丘那個方向跑過來,使得所有鴿子振翅飛起。戴蒙注視它們成群高飛,一會兒功夫便在空中集合成緊密的團體,等它們向後飛到看不見時,戴蒙的目光轉而注視修道院的正面:那些石頭天使永恆地囚固在梯級上。他心頭感到一陣撫慰,因為他可以不用把自己比擬為他們了。就在他要移開目光時,某種奇怪的景象觸動他的視覺,促使他再細看久一點。他眯眼注視那石雕,瞥見一個他以前從來沒有留意的特點。那不是光線的把戲,也不是視覺不佳所致。其中的一名天使——從上方數起的第三個,不是被雕刻成向上爬的姿勢,而是上下顛倒。沒有錯,那個天使是頭朝下,正往下爬。

他想咧嘴笑,卻笑不出來,倒是點著頭說:「你和我是同路的。」

他沒有直接走向最近的一家酒館,原因是,除了對塔特大為感冒之外,還有別的事讓他心痛——他強烈懷疑這整件事情完全是出於欺騙。他不相信馬修·狄卓克生真的昏倒過。在玄關那個諉稱為禍首的意外之後,到他看見那男孩窩在床上,前後不超過二十分鐘,那時一點也看不出他有什麼精神不振的現象,反倒一味努力說服他媽媽,之所以會發生那些事,是警方人員故意攻擊的緣故。在過去那段打橄欖球的時期,戴蒙見過不少次真正的腦震蕩,那些受害者不但立刻顯出腦震蕩的跡象,而且記不起被擊之前的事情。問題是,就算揭穿那男孩的騙局,戴蒙也不能回到過去,重新要回工作。這一點他是可以接受的。但一個可能讓他感到困擾的是,他的突然辭職可能會被解釋為他承認曾以暴力對付那男孩。最壞的一個可能則是,別人確定了他曾出手攻擊之後,他將面臨毀滅性的傷害。而現在回警局報告已經太遲了。

在神智清醒的這一刻,為了自保起見,他決定去查明那男孩的現況。於是,他走回曼佛街開車,沿上布里斯托路駛去。

向皇家聯合醫院櫃檯小姐出示警察證件時,他沒有一點不安。馬修——她告訴他——業已從意外傷害病房轉到一般病房。到了一般病房,病房修女確認,男孩已照過X光,正在等候結果。自從送來醫院之後,便沒有進一步的腦震蕩癥狀,而且——是的,他一切正常,可以會客。事實上,學校同學也才來看他,但已經走了。

她指出馬修的病房,戴蒙依照指示找去,卻不見馬修在裡面。他找到康樂室,發現那男孩在裡面看電視,嘴巴叼著一根香煙,顯然是室內另外一個人給他的。那是一名老人,業已坐在椅子中睡著,膝蓋上放著一個煙灰缸。

警告抽煙有害健康不關戴蒙的事,所以對於馬修抽煙,他完全沒有不表贊同的意思,只問道:「你好嗎?」

「今天下午我大概可以回家了。」

馬修有本事不拿下煙講話,而目光也沒有從電視熒幕移開。他身上穿著醫院的灰色袍子,窩在一張低矮的不鏽鋼扶手椅內,穿拖鞋的腳放在小茶几上,兩手反扣在後腦勺。

「顯然你已經好多了。」

「沒得抱怨了。」

「沒有再昏倒?」

馬修歪著頭看著戴蒙,但沒有改換坐姿。

「原來是你,是他們派你來查看的嗎?」

「他們如果想知道你的情形,可以打電話問修女,」戴蒙否認。「你一定喜歡這裡吧。」

褐色眼睛閃過機警的神色。

「你是指再進來這裡?」

「這是你今年第二度進這家醫院,不是嗎?上次你差點淹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男孩輕蔑地說。「上次他們沒有要我住院。」

「你的游泳練習得如何了?」

馬修的眼睛飄回電視熒幕。

「我不得不停止,不是嗎?都是賈克曼太太惹出來的。現在她死了,活該。」

「你記得是哪一天發生的嗎?」

戴蒙提問時,一邊心想:真瘋狂,我辭職還不到兩個小時,現在卻在這裡戀棧,想就這傲慢的小男孩碰碰運氣,冀望可以獲得賈克曼謀殺案的新看法。雖然技術上我已經結束警察身分,但我仍拋不開,我還要發揮作用,像只無頭雞繞著場子轉。

「那是我回學校的那一天。」馬修回答。

「九月十一日星期一,對不對?」

例行的問答,比聊天簡單多了。

「嗯。」

「是你媽媽開車送你去學校的?」

「是的。」

「在你離家前,記不記得有人打電話到你家?」

「記得,是葛列格打來找我媽媽。也許你是叫他賈克曼教授。」他以一種優越感補充道。

「你不記得他打電話去的時候是幾點吧?」

「很早,八點之前。我媽當時還穿著睡衣。她急得什麼似的。」

「為了什麼事?」

「因為那通電話。她才剛把什麼很有價值的信函送給葛列格,說是什麼一百多年前的名作家寫的信。葛列格認為是什麼美國人摸走了,他準備去追他。」

「那你媽媽——她個人對這件事的看法呢?」戴蒙問。

「她確信是賈克曼太太拿走了。」

「你怎麼知道?」

「開車送我去學校的路上,她告訴我的。」

「當時是幾點?」

「八點半。我們必須在八點四十五分到校。」他伸手去拿遙控器轉檯。

「你不喜歡上學嗎?」

「學校都是小毛頭,我還得等一年,才能參加升級考試。到時候我就會升到正班學校。」

「你得通過考試才行。」

「沒問題,我參加唱詩班。」

戴蒙自己是在十一歲時開始上中學的,所以他覺得,硬拖住馬修這種體型和成熟度的男孩,那個學校的制度是有點不對。

「你介意讓媽媽開車送你上學嗎,像你這麼大的孩子?」

「總比走路好。」

「你可以搭公車。」

「我寧可搭賓士車。」

這句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